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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精明,但不藏私

    “沈同志,你的观察力太好了。”麦穗也笑了一下,然后正色道,“不过你说少了一样,我不光扛着新厂和商标,我还扛着几十口酱缸,几十号工人的饭碗,所以你这份政策汇编我收下了,但合作的事,得按我的节奏来,我不是那种被人推着走的人。”

    沈怀瑾听了这话,没有急着接,而是低头笑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那层商人式的克制还在,但底下多了一丝很难察觉的温度:“是我多言了,麦同志的节奏,从来不需要别人替打拍子。”

    沈怀瑾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文件你留着慢慢看,合作的事等你忙完这阵再说,好酱需要时间发酵,好的合作伙伴也一样。”

    麦穗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也没有过分客气地连声道谢,只是说了一句,“沈同志费心了。”

    她拎着信封的姿势很随意,不会让人觉得她过分珍视这份材料。

    这是她一贯的态度。

    有用的东西,收下,没用的客套,省掉。

    ……

    麦穗刚从镇上回来,千里和顺风就带回来了消息。

    陈记酱园门口排着的退货队伍从三个人变成了五个人,又从五个人变成了稀稀拉拉的一两个。

    不是因为退货的人少了,是因为买的人少了。

    降价之后人流量没有增加,反而因为品质下降流失了不少老顾客。

    老陈为了维持现金流,不得不继续降价,利润已经薄得只剩一层皮。

    与此同时,他囤在仓库里的高价菌菇正在一麻袋一麻袋地消耗,但消耗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收购的速度。

    顺风在信用社窗台上蹲了一天,听到信贷员跟同事聊天时提了一句,老陈上个月申请的那笔贷款,利息是正常利率的一点五倍。

    因为信用社评估了他的还款能力之后觉得风险太大,要么拒贷,要么提高利率。

    老陈咬牙选了后者。

    那笔贷款下个月就到期了,而他仓库里堆着的货还远远没有变成现金。

    “他现在每天卖酱亏钱,还贷款利息也亏钱,那些蘑菇堆在仓库里,用不完,卖不掉,只能烂掉!等到贷款到期他拿不出钱,银行就会来查封资产。”千里的分析条理清晰得不像一只麻雀,“老大,他现在骑的是虎,下不来了。”

    麦穗坐在院子里装着东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

    老陈的资金链一旦断裂,那些被他强行拉入联盟的酱园就会第一时间退出。

    邱老板已经在里面了,只要有第一个退出的人,就会有第二个。

    老陈的联盟不是在外部被打垮的,是在内部被自己的贪婪和短视瓦解的。

    麦穗不用亲自去打他,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把原料稳住,把渠道铺开,把鱼鲜酱推向市场。

    然后等,等老陈自己从虎背上摔下来。

    ……

    麦穗拎着筐出了门。

    背筐里装着四罐新做的酱,鲜鱼酱和松仁豆豉酱。

    上山的路走了无数回,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松,哪棵树的根凸出来绊脚。

    路过一片野山楂林的时候,路边的草丛里忽然一阵窸窸窣窣,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草叶后面探出来,长耳朵竖得笔直,三瓣嘴抽着鼻子往她的方向嗅。

    “麦姐!可算把你盼来了!”瘸腿从草丛里蹦出来,一只后腿还微微跛着,“俺家那口子非说闻到了新酱的味儿,俺跟她打了赌,要是松仁的她就得给俺挠三天的背,是松仁的不?”

    “是松仁的,你赢了。”麦穗蹲下来,笑着从兜里掏出几块掰碎的干粮饼子放在石头上。

    “我就说是松仁的!”草丛后面又跳出一只母兔子,耳朵缺了个小角,身后跟着五只圆滚滚的兔宝宝。

    “麦姐你别见怪,他这人就爱显摆他那鼻子,上回跟松果打赌闻菌子,输了给人家搬了三天松果,尾巴都快累断了!你们躲什么躲?出来叫人!”她拿前爪把兔宝宝们往前推了推。

    兔宝宝从妈妈爪子底下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叫了声“麦姐好”,然后又缩回母兔子肚子底下,只露出两只长耳朵在外面抖。

    “一家子整整齐齐的,”麦穗轻轻摸了摸兔宝宝的脑袋,又从兜里多掏了两块饼子放在石头上,“你多吃点,带崽辛苦,饼子是新烤的,稍微硬了点,凑合吃。”

    母兔子低头啃了一口饼子,拿爪子擦了擦嘴,忽然压低声音说:“麦姐,昨晚上俺家那口子去山那边打野食,说听见你们那个菌菇棚子那边有东西在拱地,动静不小,他吓得没敢靠近就跑回来了。”

    麦穗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来松果之前说的那头野猪,已经开始往菌菇基地靠近了。

    “我知道了,你们最近别往那边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还得麻烦你们继续帮我盯着,有动静随时来报。”

    “麦姐你放心!”瘸腿挺起胸脯,“俺虽然腿不好使,但耳朵好使得很,山那边刮阵风俺都能听出是东风还是西风。”

    “行,下回给你带好吃的。”

    麦穗背起筐,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母兔子压低了但还是没压住的声音:“你刚才说松仁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大声?万一她下回不带了咋办……”

    “俺这不是高兴嘛!”

    然后是清脆的啪的一声!

    大概是母兔子又拍了瘸腿一巴掌。

    ……

    到了哑婆婆的小院,竹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哑婆婆正坐在地窨子门口的板凳上,手里摇着蒲扇晒太阳。

    她看见麦穗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句,“瘦了。”

    蒲扇往旁边的板凳上拍了拍。

    麦穗挨着她坐下,把背筐里的酱拿出来,拧开盖子让她闻。

    哑婆婆低头闻了闻鲜鱼酱,又闻了闻松仁豆豉酱,然后拿筷子蘸了一点松仁豆豉酱抿在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品了一会儿。

    她睁开眼,点了点头:“松仁的火候刚好,多一分苦,少一分生,这个酱能卖上价。”

    她又蘸了一点鲜鱼酱,舌尖抵着上颚让酱料慢慢化开,然后放下筷子。

    “鱼酱的鲜味够了,但还差一口气。”

    “差什么?”

    “紫苏。”

    哑婆婆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串干紫苏叶,“鱼和紫苏是天生一对,紫苏叶揉出汁再下锅,出锅前滴几滴米酒,鲜味能再提一个层次,做酱和做人一样,讲究个相互成就,单打独斗的东西,再好吃也走不远。”

    “紫苏揉出汁再下锅,出锅前加米酒……记住了。”麦穗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下来。

    记完之后,她把菌菇基地的规划,牛鼻子村收购点,省城渠道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哑婆婆说了。

    说到老陈压价围剿的时候,语气也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儿。

    哑婆婆慢慢地摇着蒲扇,没有打断她。

    “省城那个沈老板,”哑婆婆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信他几分?”

    麦穗想了想:“七分,他精明,但不藏私,想占便宜,但占得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