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千里和顺风就带回来了消息。
两只麻雀一左一右落在窗台上，千里的翅膀尖蹭着顺风的脑袋，顺风的羽毛还乱着，显然是一路飞得急没顾上梳理。
花姐正在院子里迈着八字步巡视鸡舍，看见两只鸟这架势，鸡冠子一竖，也不巡视了，迈着碎步跑过来蹲在窗台下面，仰着脑袋准备旁听。
“麦姐，出事了。”千里跳到窗台内侧，翅膀往身后一收，“陈记酱园今天早上挂出了新牌子，全线产品再降一成。”
“再降一成？”麦穗放下手里的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顺风抢过话头，翅膀扑棱得很快，“俺趴在电线杆上看了，排队的确实多了几个，但都是冲着便宜来的，买完就走，嘴里还嘀咕说啥味道比上次又淡了。”
千里用翅膀尖比划了一下，“他的菌菇酱以前是镇上除了咱们卖得最好的，但现在他的酱越来越稀，为了省成本连发酵时间都缩短了，降价拉来的顾客都是图便宜的，他的价格已经降到快亏本了，再往下降就是卖一罐亏一罐，他是想用低价把咱们拖死。”
花姐在窗台底下听完了全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
“这个老陈就是属牛的，还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牛，他不相信有人能扛住他的价格战，因为他这辈子就只学会了一种打法，降价，咕咕！”
麦穗低头看着炕上摊开的账本，酱坊最近的收入稳中有升，几个工厂食堂的订单量比上个月又涨了不少，邱老板那边的铺子已经把麦香酱坊的牌子挂到了门头上。
老陈降价影响的主要是零散顾客，但她手里那几家稳定客户不会被这点差价打动，工厂食堂看重的是质量稳定，供销社看重的是回头客，邱老板看重的是招牌。
这些人不买低价酱，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低价意味着低质，低质意味着顾客流失。
所以老陈这轮降价，伤得最深的其实不是她，是联盟里其他几家酱园。
他们跟着降价，利润被压得越来越薄，但又不敢不降。
老陈就像绑了条绳子在他们腰上，他自己往悬崖边上走，别人也得跟着。
“老陈这是急了。”麦穗把笔搁在账本上，“仓库里的菌菇还没消耗完，贷款下个月到期，现金流快断了，他降价不是要跟我打价格战，是想在贷款到期前多回点现金把窟窿补上。”
“那怎么办？”两只麻雀异口同声地问。
“不跟。”
“翠娟。”麦穗朝窗外喊了一嗓子。
王翠娟进来了：“咋了嫂子？”
“翠娟，你待会儿去酱坊把之前印的那批菌菇种植手册搬出来，清点一下数量，再让立凤，搁供销社门口支张桌子，挂个横幅……”
“横幅写啥？”赵立凤从窗户外头凑了过来。
“买三罐麦香酱，送一册菌菇种植手册，买五罐送两册，外加一包菌种试种包还有一袋新品果酱。”
麦穗站起来，把碗搁在桌上，嘴角那个弧度跟在工商所看到那份六个月前的合同时一模一样，“让老陈去降价吧，我要让全镇的人都知道，来麦香酱坊不光能买到酱，还能学到本事。”
当天上午，供销社门口支起了一张折叠桌。
赵立凤和王翠娟一人站一边，麦荞站中间，桌上摞着几十本手写油印的小册子，封面上是麦穗亲手刻的蜡版。
“家庭菌菇种植指南”。
底下印着一行小字：麦香酱坊公益赠阅。
桌子前面还摆了几盆从菌菇基地搬来的菌菇棒样品，菌菇棒上已经冒出了几朵白嫩嫩的平菇。
那本册子是麦穗熬了两个通宵弄出来的。
她写的底稿，顾青野帮着刻的蜡版，铁蛋负责晾油印好的纸张，一张一张铺在炕上，晾干了摞成一摞。
小丫跟小兰拿家里的旧棉线装订，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铁蛋干之后觉得自己为酱坊立了大功，要求加一个鸡蛋作为报酬，被王翠娟驳回，理由是，“你大娘给你吃的鸡蛋还不够多吗？你这一早上已经吃了俩了”。
一家人忙活了两天，赶出了第一批册子。
里面写了怎么选菌种，怎么做菌菇棒，怎么控制温度和湿度，怎么采收，怎么晾晒，每一页都是手写的，偶尔还配了张手绘的示意图。
不认识字的老太太也能看得懂。
“免费送的？”一个大婶拿起一本翻了翻，不相信似的抬头看赵立凤，“不要钱？真的假的？这上头写的东西真能种出菌子来？我家后院那块阴凉地一直闲着，正愁不知道种啥呢。”
“不要钱，买酱就送。”赵立凤指了指桌上的酱罐，“三罐酱一册书，五罐酱两册书加一包菌种和一袋新品果酱，您回去照着书上写的做，菌菇棒放在阴凉处，每天喷两遍水，二十天就能出第一批菇，出了菇自己吃也行，晒干了拿到我们酱坊来卖也行，我们按市场价收，品质好的优先。”
“还能卖回给你们？”大婶眼睛亮了，把册子翻到采收那一页仔细看了看，又拿起一罐酱掂了掂分量，“那行，给我来三罐，我回去让我家那口子也看看，他天天说我在家闲着没事干，我倒要让他看看我也能挣钱。”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来赶集的农民，有供销社的售货员，有机械厂下班的工人，还有几个从隔壁镇来的小贩。
男人看菌菇棒，女人翻手册，孩子们挤在桌子前面看那几盆冒出来的白菌菇，拿手指头戳了戳菌菇伞盖，被大人拽回去了又凑过来。
还有人当场掏出本子来抄书上的内容，被赵立凤喊了一句，“不用抄，买酱就送一本。”
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笔收起来，直接买了三罐酱。
当天下午，陈记酱园。
老陈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他那把养了十几年的紫砂壶。
壶里泡的是铁观音，但他端着壶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气的。
“她免费送手册？！”老陈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壶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