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远东军出战的时候,在朝会上他就反对了罗琼作为备用军,因为他清楚的知道罗琼和关陇贵族关系紧密,三年升三级,全是大人物在长安运作。
他和李元昌存在事实上的阵营对立。
可当时事出紧急,河西府兵又的确是最近的,最终他也只能顾全大局同意。
但现在还这么搞,他感觉这帮人就是要公报私仇了!
他无意牵扯陈年旧怨,无意参与权力斗争,但这直接涉及到了大唐的国运,这是战争,他无法容忍!
“不可!!”
他大吼出来。
两仪殿一震,朝臣错愕,第一次见李勣发火,而且是冲长孙大人。
就连李治都愣了一下。
“此人不可为前线指挥,更不可担任增援搜救统帅!”
“若陛下和诸位大人执意如此,老夫便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上!”
震耳发聩的声音,让大殿再次一震,每个人都睁大了瞳孔,鸦雀无声,气氛更为凝滞。
李勣终究是三朝元老,地位十足,他以死相逼的强硬,即便是李治也不得不重视。
他的以死相逼,终是暂时控住了局面。
“英国公,这是何故?”
“军政大事,在于商议,每个人都有各抒己见,朕也还没有下决定的。”
说着,李治已经挽起龙袍,来到下方,充当和事佬挡在了李勣面前。
他生怕李勣真一头撞死在这了,那他这个皇帝可就要承受天大的非议了。
“陛下说的没错,英国公,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何必以死相逼?”长孙无忌蹙眉,有些不悦,李勣居然不和他站在一起。
李勣无法揭穿,毕竟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说出来就坏了规矩了,而且那也只是他的猜测。
“陛下,恕老臣无礼。”
“但此事关系到了大唐的国运,远东王突然兵败,这里面本就有些诡异,如果再用人不明的话,一旦前线崩溃,那么整个河西,乃至陇西,将朝不保夕啊!”
“先帝在世时,就曾言,河西利益绝不可能丢于异族人!”
李治道:“爱卿,你说的朕知道。”
”朕这不是第一时间派人了吗?国家大事,七叔安危,朕比谁都在乎。”
“只是谁来统帅的问题,悬而未决,其他大臣说的也不无道理,这慕容可汗打仗是真不行。”
”万一又出岔子,那如何是好?”
李勣坚持:“那老臣去,老臣若败,甘当军法!”
他铿锵有力,毕竟是和李靖齐名的男人,李靖百战百胜,而他是从失败中一路成长起来的统帅,他更知道怎么打逆风局。
“不可,英国公你走了,朝中无人坐镇。”
“后勤谁来调度?”
“辅国大臣,无故不得外出。”长孙无忌反对。
又是这句话,占据了制高点,李勣沉声:”那老臣举荐一人。”
“谁?”李治问道。
“吴王李恪,他的封地不远,先帝曾言……”
“不可!”
长孙无忌甚至不等话说完,就坚决反对,深邃的老脸满是阴沉,李勣的举荐让他很是不悦。
找李恪,这不是给他上眼药么?
“吴王没有实际带兵经验。”
“没错,吴王根本没有统帅的经验,如此用人,简直儿戏!”
“陛下,应当从边军中筛选能征善战之辈,才能稳住前线局势!”
“陛下!”
“……”
又是一帮子人的反对,和李勣的势单力薄形成了鲜明对比。
整整一个时辰,也没有吵出一个结果。
李治夹在中间,最终只能以一个考虑考虑为由,匆匆结束了朝会。
这可以说是大唐内部的一个悲哀,权力的斗争,让李勣这样的人都不得不以撞死在朝堂上为手段,李世民若在,至少镇得住文官集团。
随着李元昌突然被围,下落不明,大唐这一潭死水再度掀起了无边风浪。
文官集团为了抓住机会,连夜可是动作频频。
民间不得而知,远东更是不可能知道。
整个消息,被朝廷封锁,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
唯一知道风声的,是武媚娘,她孤独的留守在长安,得知李元昌出事,她立刻慌乱,派出了大量人手。
而她也将成为朝堂和前线博弈的关键一环。
……
祁连山脉。
大雪纷飞,千山鸟飞绝。
一块孤零零的山包前,远东军林立,个个如同逃难的难民,嘴唇脸颊干裂,全员暴瘦,像是走了几千里的苦行僧一般。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寒风灌入山口的声音。
李元昌面无表情,头发有些散乱,胡渣已经很长,此刻他半跪在最前面,伸手替一名年轻的士兵合了眼。
半个月的艰难行进,这已经是第一百一十七个因伤势过重,而药品食物不济,没撑住这个冬天走的士兵了。
他们没有战死,而是饱受痛苦而死。
李元昌亲眼看着,却没有办法。
手下跟他说疼,跟他说想娘了……每一句话都像是拿刀子往他心里捅一般,他只能说不要放弃。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些人都出自汉王府,是他最忠诚的心腹。
他回了远东,该怎么跟他们的妻儿老小交代?
“呼……”
他吐出一口白雾,喉结滚动:“睡吧,睡了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有本王的一天好日子过,就有你们妻儿老小的荣华富贵。”
他自言自语,已经有些麻木了,伸手帮亲卫的脸擦拭干净,而后缓缓放进土坑。
人群中,有人哭了出来。
在战场上铁骨铮铮的他们,在面对同伴一个接一个的死去,终究是没能撑住。
即便是薛仁贵这样的万人屠,眼眶也不由湿润。
远东军和其他军队不同,是真正有袍泽情谊的,大家一起造反,一起训练,有着同一个立场和理想。
这批人的陨落,注定要成为最后的一根稻草。
“脱帽!”
李元昌大喝。
唰唰唰的声音齐响,上至李元昌这个西征大总管,下至一名小卒,全员脱帽,送行袍泽。
啪……啪……
一捧又一捧的黄土洒下,淹没尸体。
年轻的士兵逐渐消失,末尾还用了两块大石头压着土,怕腐烂后臭味吸引来野兽,把尸体又给抛了出来。
将尸体留在这原始山脉,很残忍,但却也是行军作战的无奈。
风吹起了李元昌的长发,坚毅的脸庞毫无波澜。
“你们在那边走的慢一些,本王会亲手将那些杀死你们的真凶一个接一个的送下来赎罪。”
良久。
入殓结束,队伍又要启程。
突然。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