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涏几乎是本能地翻身坐起。
“谁？”
他一只手将汪汘词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底座。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人影——
是封伊依。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赤着脚站在床尾。
长发散落在肩侧，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她的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嘴角却微微上扬，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啊…封伊依，你干什么？”汪汘词慌忙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心脏仍然砰砰乱跳。
“依依，你进来这里做什么？”封涏也慌忙扯过地上的浴巾，声音带着几分愠怒。
封伊依没有回应。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念叨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赶紧出去。”
封伊依依然站着没动。
汪汘词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声音发颤：“封涏……她…她是不是在梦游？”
封涏愣了两秒。
而后，裹紧腰间的浴巾，走到她跟前。
“依依，赶紧回房间去睡。”他的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梦魇中的人。
汪汘词：“梦游的人不能叫醒，你别叫醒她，免得吓掉魂。”
“……”封涏听了，眉头皱的更紧。
他记得他刚刚反锁门了的。
她怎么会进来的？
会不会是……趁他洗澡的时候，她就已经进来了。
两人正手足无措。
封伊依身体机械的动了动。
她歪了一下头，脖子上的骨头在一点一点错位。而后，眼珠朝上反着看向汪汘词。
“呃…”汪汘词吓得浑身一凉，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不要抢走哥哥。”
她声音很轻，很空，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平仄。
“不要抢走哥哥。”
她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伸出手，朝着床的方向机械地迈了一步。
汪汘词吓得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了床头板，发出一声闷响。
封涏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从未见过妹妹这样。
以前她闹，她哭，她歇斯底里，都不是这种样子。这种样子，像是有什么别的东西住进了她的身体里。
他一把抓住了封伊依的肩膀，力度不敢太重，但也足以制止她再往前走。
“依依！醒醒！”
他低声唤她，同时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封伊依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她的眼睛忽然闭上，整个人像断了电似的软了下去。
封涏赶紧接住她，将她揽在怀里。
“依依？依依！”他拍了拍她的脸。
几秒过后。
封伊依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这一次。
她的眼睛里有了神采，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惊恐。
“哥……哥哥？”
“我怎么在这里？我…我明明在自己房间睡觉的啊……”
封涏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汪汘词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封涏深吸一口气，将封伊依从地上扶起来，声音沙哑：“你刚才梦游了。回房间去睡，明天我让林医生过来看看。”
“梦游？”
封伊依捂住了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嫂子……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封涏没有再说话。
而是牵着她走出卧室，一路送回了她的房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她躺回床上，才转身离开。
回到卧室时。
汪汘词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抱着膝盖缩在床头，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汘词。”封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想碰她。
汪汘词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封涏的手僵在半空中。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汪汘词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依依她……她真的不太正常。”
封涏听了，没有说话。
汪汘词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有了红血丝，“封涏，你妹妹真的只是精神病吗？”
精神病一般都是遗传性的。
既然封伊依有精神问题。
那封涏会不会也有？
如果是的话。
这真的很麻烦。
而且，精神病很难根治。
如果他们结了婚，将来生个孩子，也很可能会遗传精神病。
“……依依是有精神障碍，但不是天生的。她可能受了刺激，又吃了精神类的药物，所以，才会有梦游这种症状。”
汪汘词：“是吗？”
封淮川：“是的，别想太多了。以后，我们结了婚就住天悦湾那边。这边的房子，就留给依依。”
“……”汪汘词心口一噎，欲言又止。
她感觉封伊依的症状，又不太像是精神病。
她刚刚看着她的眼神。
分明透着一股精光和怨怼。
“睡吧，我已经把房门反锁了。”封涏说完，重新又上了床。
不过。
经过这么一闹，两人的兴致也完全被破坏。
……
第二天一早。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时，汪汘词一夜都睡得很不踏实。
封涏也睡得浅。
他手臂始终环在她腰上，像是怕她跑掉似的。闹钟还没响，两人就都醒了。
没人提昨晚的事。
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两人之间。
“早安。”
“早！”
“起床吧！”
“嗯！”
两人照常起床。
洗漱完毕。
两人下楼时，封伊依已经梳洗打扮好，正端坐在餐厅里。
她换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餐桌上。
也已经摆了好几样精致的早餐。
看见两人下来，她立刻扬起一个笑脸：“哥哥早，嫂子早！”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眼睛弯成月牙，跟昨晚判若两人。
“早啊。”
“昨晚睡得好吗？”封涏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
“挺好的啊。”封伊依微微低下头，指尖拨弄着勺子，语气变得有些怯怯的，“就是……早上起来发现自己换了房间，才想起来哥哥说我梦游了。哥哥，我昨晚是不是吓到你和嫂子了？”
说着。
她抬起眼，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像是真的愧疚。
封涏沉默了一瞬，端起佣人榨好的果汁喝了一口：“没事。我已经给林医生打过电话了，他下午过来看看。”
“又要看医生啊……”封伊依嘟了嘟嘴，声音软下来，“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嘛。”
汪汘词坐在封涏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端起面前的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垂在桌面上。
封伊依主动凑过来，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嫂子，对不起。我以后睡觉一定乖乖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汪汘词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没事，没怪你。”
封伊依这才满意地松开手，继续低头吃饭。
“别说这么多了，吃完早餐，收拾一下，中午要去老宅看爷爷。”
“嗯好。”
……
吃完早餐后。
三人又各自收拾一下，十点多钟时，乘车前往封家老宅。
封老爷子住在城北的老宅子里。
那是一片闹中取静的山庄别墅，院子里种了很多奇花异草。据说，有些珍稀植物比封涏的年纪还大。
十一点半。
封府庄园。
车子停稳后，管家迎出来开门。
“老爷子一早就念叨了，说孙少爷和孙小姐好些日子没来了。”
“汪小姐好，老爷子知道您要来，亲自去海边钓了鱼，要厨房做给您吃。
管家笑呵呵地说，殷切的拉开车门。
“谢谢。”
三人陆续下了车。
封伊依冲管家甜甜一笑，礼貌的打招呼：“刘伯伯，好久不见。”
管家老刘：“哎哟～，这么久不见，小姐出落的越发漂亮了。”
“快进屋吧！”
老刘殷切恭敬的说完，带着几人往正厅走。
封府很大。
一直穿过几个花园走廊，才到了正厅。
进了门。
封老爷子正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八十多岁的人了，精神头倒是不错，腰板也没有塌陷，只是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
“爷爷。”封涏走在前头，声音温沉。
封老爷子放下报纸。
他慢条斯理的摘下眼镜，先看了看孙子，又看了看后面的孙女。
最后目光落在汪汘词身上，嘴角有了笑意：“来了？坐吧。”
“爷爷好。”汪汘词也乖乖地叫了一声。
“嗯。”封老爷子点点头，转脸看向封伊依，语气里带着几分疼惜。
“依依，怎么又瘦了。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封伊依快步走过去，在太师椅扶手上挨着坐下，挽住爷爷的胳膊，撒起娇来：“吃了吃了，哥哥天天让人盯着我吃，我能不好好吃嘛。”
“爷爷您才瘦了呢，是不是又偷偷抽烟了？”
封老爷子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就你话多。”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融洽起来。
老爷子虽然也知道封伊依不是封家的孩子。
但是…
她是在封家出生的，又一直在封家长大。所以，地位还是比封淮川高很多。加上她又是女孩子，对封家的继承权没有太大的威胁。
所以，老爷子对他还是较为包容的。
“都坐下了吧！午饭就快好了。”
“今天你们有口福了，爷爷早上出海钓了好几条石斑。”
封伊依：“哇，爷爷还是这么爱出海钓鱼？”
佣人端上水果和茶。
封涏和老爷子聊了几句公司的事。
封伊依在一旁时不时插科打诨，把老爷子逗得笑声不断。
汪汘词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陪笑几句，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封伊依。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封伊依在笑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太师椅的木扶手。一下接一下，节奏几乎不变，像某种机械的节拍器。
那不是放松的表现。
那是在掩饰心中的紧张和焦虑。
“汘词。”封老爷子忽然叫她。
汪汘词回过神：“在，爷爷。”
“你和涏儿的婚事，打算什么时候办？”封老爷子端起茶杯，语气随意，眼神却不随意。
“我年纪大了，可等不了太久。”
汪汘词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封涏。
封涏伸手覆上她的手背，神色坦然：“已经在安排了，爷爷放心。”
“对了，周六，我想请爷爷和汪先生一起吃个饭。我们两家坐一起，正式商量一下婚礼的事项。”
“嗯好的。”封老爷子点点头。
随即，他又看了一眼封伊依，“依依，你哥哥嫂嫂结婚了，家里就多个人疼你，你高不高兴？”
封伊依听了，脸上的笑容凝固成冰。但很快，她就又笑了起来。
“当然高兴啦。”
“嫂子对我这么好，我巴不得她早点嫁进来呢。”
“那就好。”封老爷子呵呵笑了两声。
“你也有喜事，我战友的一个小孙子，跟你年纪差不多。年轻有为，家境也好。爷爷已经提前跟我那个战友说好了，月底等他小孙子回来，和你上见一面。”
“要是合适，你也早点成个家，爷爷就放心了。”
封伊依听了，唇角神经一抽：“……好…好啊，谢谢爷爷关心。”
她心中很清楚。
爷爷是怕她会一直缠着哥哥。
所以，才急着要把她嫁出去。
……
很快。
午饭时间到了。
餐桌上摆了及其丰盛的午饭。
席间。
封涏主动给爷爷盛了碗汤，又顺手给汪汘词夹了一块鱼。
“这是爷爷亲自钓的鱼，这也是贵客的最高待遇。”
“谢谢爷爷。”
封伊依看在眼里，笑容没变，筷子却在碗里拨了两下，什么都没夹起来。
“依依，你也多吃点。”封涏怕她难过，连忙也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她碗里。
封伊依抬起脸，笑盈盈地说了声：“谢谢哥哥。”
气氛始终和乐融融，像任何一家普通人的周末团聚。
直到饭后。
老爷子习惯午睡。
管家扶他回房间前，封涏跟进去说了几句话，门虚掩着。
客厅里，只剩下汪汘词和封伊依。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坐着。
封伊依忽然开口：“嫂子。”
汪汘词转头看她。
封伊依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你昨晚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汪汘词听了，手指微微收紧。
“我真的只是梦游。”
“噢～，没关系的。”
封伊依双眼亮晶晶的，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天真无邪，“嫂子，你也很喜欢和哥哥做吧？”
“呵呵～，哥哥是不是很厉害？你也很喜欢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