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说的重点其实不是这件事,而是另一件很古怪的事。
那夜,我将小萧金包扎好后,准备去后面的库房拿药,于是将浸血的纱布一齐给了萧重苦,叮嘱他将其用热水洗干净。
去库房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小庭院,那里有部分用栅栏围起来,是家里圈养牲畜的地方。
我儿媳不久前为家里诞下一女,身体不好奶量少,这只母羊便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而养的,它很争气,虽然吃的不多,但产奶量相当可观。
我拿完药回来,路过时听见里面传来动静,借着月光隐约看见有人影在攒动。
我的羊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几只鸡也扑腾着飞出栅栏,好像在逃离什么。
我想着怕不是有人像那两个匪徒对萧家做的事一样,也打起了我家牲畜的主意,便悄悄拿起旁边的钉耙,准备给那贼一下撂倒。
但当我靠近后,我才看见那人的身影很是瘦小,绝对不会超过十岁,就蹲在那里,不知道在吃些什么。
这情景很是诡异,但由于是孩子,我便放下戒备心,吓唬吓唬把他赶走就好了。
可我再走近,那人居然徐徐站了起来,手里还拎着我那母羊的羊头!
你可能觉得我是在编故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没看错,那就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一只手拎着羊头,另一只手不知道攥着什么,有什么液体一直淅淅沥沥的往下滴。
我猜那是母羊的血,但我当时慌极了,因为他就站在那里,正歪着脑袋,面孔扭曲,用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虽然我很想知道那是谁,但我实在看不清他的脸,他也一声不吭,穿那么薄的衣服,在这么冷的天,就像一块立牌一样,站在那里完全不带动的!
我们就这样对峙了十几秒,我还是没胆子先动,是他,是他先转动脖子,骨头扭曲的声音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随后,他戴上手里的羊头,就这么向我徐徐走了过来,我当机立断,迅速转身拿起刚才抛下的钉耙,我想不论是什么妖魔鬼怪,一钉耙下去,准没命的。
但最诡异的还不是这里,是我再转身时,他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我极目望去,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声略显凄厉的鸟叫声。
我打了个哆嗦,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我颤抖着向栅栏迈去,却听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爬行的声音,像蛇一样!你能感知到那东西就要扑向你咬住你的脖子吞食你!
我怕了,丢下钉耙就跑回前院,以至于萧重苦看到我时,我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刘医生,你怎么满头大汗的,有人追你吗?”他欲起身关心我,但我推推手拒绝了。
“把纱布洗好,放在那里,我待会出来取。”我赶紧溜回病房,只有那里刺目的光才能驱散我如附骨般的恐惧。
那孩子仍旧安详的躺在病床上,纹丝未动。
看到他,一种安心与焦虑同时出现在我心里,因为在这里通常是我的主场,我已经习惯了死在这张床上的病人。
但都怪刚才围栏里发生的那档子事,让我惊吓过度,以至于我看到那孩子的瞬间,竟然错把他的脸带入刚才那个贼身上,吓得我差点晕倒在病室。
很快我就冷静了下来,我试了试那孩子的鼻息和脉搏,又用强光手电照射眼睛,确认不是我的误判,这才安下心来。
这事远远没完,反正当晚我是不敢再去围场了,而且送走他们后,我身心俱疲,早早便睡下。
那一觉我睡得出奇的沉,以至于第二日我还是被我妻子的叫声喊醒的。
她告诉我,院子里的那只母羊,丢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还活着。
医学在不断进步,我承认当年的判断确实太片面了,有些人进入深度昏迷或者休克状态,没有设备辅助很难检查出来。
但因为我的误判,差点害死了那个孩子,所以这在我的职业生涯上,是一个能影响我后半辈子的败笔。
因为这件事,我的客源渐渐减少,家里日渐揭不开锅,还丢了一只母羊。
所以我对这兄弟俩没什么好印象,以后我也不会再接他们的病案,他俩几乎毁了我的一生!
至于那个偷羊人到底是谁,我究极一生也没能找到他。
但现在,我更倾向于那人是小萧金,那个身影,实在是太像了!代入他的脸我也不会觉得有违和感。
我甚至做过好几次同样的梦,梦中那个偷羊人每次都站在我面前,而我也一直代入那个孩子的脸。
听邻村的人说,那小子的手不干净,总喜欢偷东西,所以他家粮食被偷也是活该。
后来又有人说,其实他家粮食没被偷,这一切都是他们兄弟俩自导自演,因为他们想攫取更多的葵米,而且他们同时盯上了我家的牲畜,两人配合卖卖惨,偷一只母羊回去可美滋滋了。
我逐渐也相信了这种说辞,进而忽略了两兄弟受的苦难,忽略了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毕竟我也是受害者。
萧重苦死后,小萧金的日子更难过了。常家顶着压力好心收养了他,他却仍未改掉小偷小摸的毛病,顶着那张惨白的虚弱的可怜兮兮的脸蛋,背地里却干着各种各样的坏事。
最后,常家也留不得他了,将他赶出村,任他死活了。
不知不觉已经晌午,钱进获得了他想要的信息,也该告别了。
这老头年纪大了,酒喝多了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他的话不能全信,该剔除什么,他还要回家仔细考量。
“刘先生,您慢喝,这都到中午了,我得回去了。”
钱进帮忙收拾残羹冷炙,又给昏昏欲睡的老先生身上盖了个毯子。
这老头也不容易,后来因为家里揭不开锅,妻子带着儿子离开他改嫁了,他至今还傻乎乎的以为妻儿是去城里住了。
原本村子里的人还嘲笑他自作自受变得如此落寞,但由于他们提及他的妻儿时,他都笑着否认,傻到自信的以为他们是去城里过日子,村民又认为他很可怜,渐渐的觉得没什么意思,也便不再嘲笑他了。
钱进抬头看了看刺目的阳光,在院子里享受了几十秒被阳光沐浴的舒适体验,待到身子暖和,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又要继续他为期一天的疲惫工作了。
老院的紫叶李生得野,没人修剪的枝桠肆意横生,紫红的叶层叠纠缠,在地上投出的影影绰绰,竟像个蜷着腿的孩子,正低头摩挲着什么。
那团被影子“抚摸”的,是只灰色狸花猫。它团在紫叶李的荫凉里,肚皮贴着凉丝丝的青砖,爪子随意搭着,眼皮半耷着,连尾巴尖都懒得晃一下。
整只猫都浸在午后的慵懒里,仿佛连风拂过叶尖的声响,都成了催它犯困的摇篮曲。
“笃、笃、笃——”
突兀的敲门声撞破了院子的静。狸花猫耳朵尖动了动,慢悠悠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瞥了眼院门口那扇斑驳的木门,喉间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喵呜,像是嫌这声响扰了它的清梦,随即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闭眼继续睡了。
不过片刻,“嘭、嘭、嘭——”敲门声再次炸开,比先前更急更重,震得老旧的木门都微微发颤。
几乎是同一瞬间,地上那团像孩子的影子像是突然攥紧了手,竟似有股力道“掐”在了狸花猫的脊背处。
狸花猫猛地弹起身,浑身的毛瞬间炸开,脊背弓成一张绷紧的弓,尾巴直挺挺翘着,像是被烫到一般,“嗖”地一下跳开两米远。
敲门声还在继续,院子里只有空旷的虫鸣。
刘先生蜷在里屋的桌子上,睡得昏沉。敲门声先是轻,后是重,像锤子似的砸在耳膜上,硬生生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真是扰人清梦!”刘先生眼皮都没抬,喉咙里滚出几句骂骂咧咧的抱怨,他甩掉毛毯,趿着拖鞋,一步一挪地往门口走。
他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拖沓的声响,嘴里还嘟囔着:“又有什么事啊钱大贵人,不是要把酒要回去吧?”
手刚搭在冰凉的门闩上,他还带着几分不耐烦,猛地一拉——
门外站着个人,身形挺拔,穿着件深色的褂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郁。
那张脸,隔着二十多年的风霜,却像是刻在刘先生骨子里似的,一下撞进眼里,便再也挪不开。
刘先生脸上的烦躁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铁青。
他脸颊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连带着嘴角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血脉偾张得像是要把皮肤撑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咚”,重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挣破肋骨,跳出来砸在地上。
他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慌,猛地伸手去关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
可刚关到一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死死摁在了门板上,力道大得惊人,任凭他怎么使劲,都再也推不动半分。
门外的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听得出情绪早已沉到了底:“老先生,不欢迎我?”
话音落,门外的人微微用力,门板便被轻易推开。
刘先生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八仙桌上,桌上的瓷杯“哐当”一声晃了晃,险些摔在地上。
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拼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刻在梦魇里的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萧萧金!?”
院子里的狸花猫还在警惕地哈气,紫叶李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打量着这屋里骤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