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从头凉到脚。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看李琳,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
可这些话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又全都咽回去了。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找骂。
林振国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那陈然现在什么态度?”
“能是什么态度?”
李琳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搁回去,“分手。不分手还留着过年?”
说完她没再搭理林振国。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
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开着,窗户外面的路灯光从玻璃里透进来。
陈然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琳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胸口像是被人拿手攥了一下。
她走进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时候,陈然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但脸还是埋在枕头里没抬起来。
李琳挨着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弹簧在底下闷闷地响了一声。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陈然的后背上,能感觉到陈然的身体在一阵一阵地抽。
她轻轻地拍,手掌心贴著陈然的脊背,能感觉到她背上那些骨头一节一节地硌在手心里。
陈然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一只受了伤缩成一团的猫。
“不值得。”
李琳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吵醒谁,“为这种人掉眼泪,不值得。一滴都不值得。”
陈然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上眼皮和下眼皮都鼓起来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缕一缕的,头发糊在脸上,几根碎发粘在嘴角边。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口蹭在脸颊上,蹭出一道红印子。
“我不是舍不得他。”
陈然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是被砂纸来回磨过,尾音破成了好几片,拼都拼不起来,“我是觉得自己太傻了。”
李琳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陈然接过来擦了擦眼泪,眼泪擦干了又有新的涌出来。
她干脆不擦了,把纸巾团在手心里,手指头无意识地揪著,揪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碎末,碎末掉在被子上,白花花的一层。
“我从老家出来的时候,想着以后总算能有个依靠了。”
陈然看着对面墙上那块被路灯照亮的地方,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那天李琳你回村接我,我拎着行李往外走,听到孩子在屋里哭,我硬是没回头。
我当时心里想,没事的,等我挣了钱,等我跟王磊稳定下来,我就把孩子接过来,三个人好好过日子。
他说他会对我好,他说他会帮我撑起一个家。我都信了。每一句我都信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李琳,眼眶里的泪花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可他要是喜欢别人,他跟我说啊。我陈然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他跟我说一句陈然咱俩不合适,我转身就走,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他凭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喉结那个位置明显地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吞下去了,“他凭什么把我当傻子耍?”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彻底破了,像一面镜子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每一片都扎人。
李琳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李琳伸手摸着她的头发,从头顶一下一下地往下顺,顺到发尾的时候手指头勾一下,把她打结的头发轻轻扯开。
“我知道。”
李琳说,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沉沉的,“我都知道。不是你傻,是他不配。他王磊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对他好的人。”
陈然靠在李琳肩膀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鼻尖红了,人中上挂著一点亮晶晶的鼻涕。
她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口湿了又湿,已经没一块干的地方了。
“我前天还给他凑了一千块钱。”
陈然说,声音闷闷的,嘴唇压在李琳的肩膀上,“我找平山那个姐借的,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拿的。她家也不宽裕,孩子开学还得交学费,可我一开口她就给了。我拿着钱回去的路上还在想,等还了债就好了,等还了债我们就能攒钱租房了。结果他拿我的钱去跟别的女人开房。”
李琳听着,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一紧一紧的,后槽牙磨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放心。”
李琳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欠你的,我早晚让他还回来。不是钱的事,是他这个人欠你的。”
陈然摇了摇头,从李琳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手背上的皮肤被眼泪泡得有点发皱。
“不用了。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一句话都不想多说。明天我去找他,把话说清楚,以后各走各的路。他愿意跟秦艳在一起就在一起,跟我没关系了。”
李琳没再说什么,只是搂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李琳感觉到陈然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了,肩膀也不再抖了。
又过了一会儿,林振国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两秒钟,才抬手敲了两下门。
指节叩在木门上,笃笃两声。
“琳琳,饭好了。叫陈然出来吃点吧。”
李琳低头看了陈然一眼。
陈然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的泪痕干了之后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子。
“吃点东西吧。你中午就没怎么吃,晚上再不吃,身体扛不住。”
陈然摇头,“我不饿。真的不饿。”
“不饿也得吃。”
李琳站起来,拉住陈然的手,使劲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陈然的身子软塌塌的,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被李琳拽得坐起来又差点倒回去。
散乱的头发披在肩膀上,几缕碎发粘在嘴角。
李琳伸手帮她把头发理了理,用指尖把她脸上的泪痕轻轻擦干净,又把她工装领子翻好。
“你要是把身体熬垮了,你老家的儿子怎么办?你公公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连话费都得跟你要,你还指望他对你儿子好?你为了王磊把自己折腾进去,不值当的。”
陈然被李琳拉着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两秒钟才站稳。
到了客厅,茶几上摆了三盘菜,一盘炒豆角,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盘切开的咸鸭蛋,蛋黄流着金黄色的油。
旁边摆着一盆西红柿鸡蛋汤,热气已经不怎么冒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三碗米饭盛得满满的,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边上。
林振国已经把围裙摘了,坐在马扎上,看见陈然出来,赶紧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碗米饭,手指头无意识地摸著碗沿。
他没敢看陈然。
陈然在李琳旁边坐下来,端起饭碗。
米饭是热的,热气扑在脸上,但她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夹了一筷子炒豆角,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豆角有点老,嚼到最后嘴里只剩下一团纤维。
李琳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蛋,鸡蛋炒得嫩,筷子一夹就碎了。
陈然又把那块鸡蛋默默地吃了,腮帮子慢慢地动着,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安静得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特别大。
林振国中间抬头看了李琳一眼,李琳没看他。
他又低下头接着扒饭,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半天还没见底。
吃完饭,陈然站起来帮着收了碗筷,把手里的碗摞在一起,筷子搁在碗上面。
李琳从她手里把碗接过去,把她推出了厨房,“你别管了,去躺着。”
林振国在水池边上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地响,白花花的洗碗精泡沫从他的手指缝里溢出来。
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敢说。
陈然又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她换了睡衣,把工装叠好搁在椅子上。
然后钻进被窝里,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窝里黑漆漆的,空气有点闷,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晒过太阳之后那种干燥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脑袋里像是有个小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又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一会儿是王磊站在厂门口愣神的脸,一会儿是秦艳从计程车里伸出来的那只手,一会儿又是赵玉琴靠在槐树上似笑非笑地说“我还拍了照片”。
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连头顶都蒙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的电视声没了,李琳和林振国的说话声也没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拿针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陈然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咚咚的。
她伸手在枕头边上摸了半天,手指头碰到手机冰冷的壳子,拿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存名字,十一位数字安安静静地排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好几秒钟。
不是公公借别人手机打来的那种号,那个号她记得。
也不是老周的号。
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号码。
心里头有个声音说别接。
明天就分手了,今晚谁的电话都不要接。
但她还是按了接听键,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了两次才划开。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说话。
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两秒。
背景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车声,不像是在大街上。
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像是也刚哭过,或者是抽了烟。
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然吗?我是秦艳。我想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