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
她坐在床边，两只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挂著的衣服不多，几件工装，两件背心，还有一条牛仔裤。
她翻了翻，翻出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一直没怎么穿过。
她脱下睡衣，换上衬衫，又把裤子换了，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李琳在外面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手里还端著半杯水。
她看见陈然换好了衣服站在镜子前面，愣了一下，“大半夜的，你穿成这样要干嘛去？”
“老周刚才打电话了，请我吃饭。”陈然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声音很平，“我答应了。现在就去。”
李琳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看了陈然两秒钟，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你等著。”她转身出了卧室。
几分钟以后李琳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裙子。
那是一条碎花的连衣裙，白底蓝花，领口收得刚好，裙摆到小腿，是李琳上次跟林振国逛夜市时候买的，一次都没穿过。
“穿这个。”李琳把裙子塞进陈然手里，“你这件衬衫太素了，配不上你今晚的心情。”
陈然接过裙子，展开看了一眼，有点犹豫。
李琳没给她犹豫的机会，上手就去解陈然刚扣好的扣子，“磨蹭什么，换上试试。
陈然把裙子换上了。
裙子很合身，像是照着她的尺寸买的。
布料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新衣服特有的味道。
李琳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她按在床边坐下，“别动，我再给你画两下。”
她从自己屋里拿来一个化妆包，倒出来一堆瓶瓶罐罐，蹲在陈然面前，拿粉扑在她脸上轻轻地拍，又拿眉笔给她描了描眉毛，最后翻出来一支口红，拧开，是那种淡豆沙色的。
“抿一下。”李琳说。
陈然抿了抿嘴唇。
李琳退后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她走到镜子前面。
陈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好几秒钟。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弯弯的，嘴唇上那层豆沙色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光。
她都快要忘了自己还有这个样子。
“行不行？”李琳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你要是就这么走出去，我保证那个姓周的说话都得结巴。”
陈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走吧。你陪我去，别下车就行。”
两人出了门，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
快到烧烤摊那条街的时候，李琳让司机靠边停下，从车窗里往外看了看。
烧烤摊还开着，街口那几张桌子稀稀拉拉地坐着两桌人，路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老周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脖子伸得老长，往街口这边张望。
“就那个？”李琳问。
陈然点点头。
李琳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我在车上等着你。”
陈然推开车门下了车。
晚风吹过来，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她踩着那双平底凉鞋一步一步地往烧烤摊走。
老周一开始没认出她来，还在往街口那边张望。
等陈然走到跟前了，他才猛地转过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从马扎上弹了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桌子腿，桌上的筷子筒晃了好几晃。
“陈陈然？”他的声音确实结巴了。
陈然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裙摆理了理，“怎么，不认识我了？”
老周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想坐下又不敢坐，最后还是慢慢地坐下了，眼睛不知道往哪搁，一会儿看桌子上的菜单，一会儿看旁边的烤炉，一会儿又偷偷瞟陈然一眼，每次都是一扫就挪开。
陈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伸手把桌上的菜单拿过来，翻开看了看，“你请我吃饭，让我点吗？”
“点点点，随便点。”老周说，声音还有点发紧。
陈然点了几个烤串，把菜单递还给老板娘。
老周趁著这个空档终于缓过来一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你今天这样，跟在车间里简直两个人。我不敢认了都。”
陈然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抬头看着老周的眼睛，“你要想看我就大大方方地看。我化了妆就是给人看的，对不对？”
老周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对，你说得对。大方地看，我大方地看。”
他果然就正眼看了陈然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太敢相信的味道，然后傻呵呵地笑了笑。
烤串上来了，老周又要了两瓶啤酒，给陈然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上。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啤酒是冰的，杯子外面挂著一层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
陈然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凉了一下，心里那团堵著的东西好像也跟着松了一点。
聊著聊著，老周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肉串，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看着陈然，声音压低了，“陈然，我问你个事儿。你跟王磊，是不是因为我的事闹别扭了？”
陈然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跟你没关系。我们本来就出了问题。”
“真的？”老周盯着她的脸看，像是在判断她这话是真是假，“你要是哄我，你就直说，我回头再去跟王磊解释一次，这次我拉上我们组长一块去，总能说清楚。”
陈然摇了摇头，“真跟你没关系。我们分了。”
老周愣了一下，筷子从他手指头之间滑下去，掉在桌上弹了一下。
他赶紧捡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了一句，“是因为我吗？如果是，我给你道歉，我”
“不是因为你。”陈然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有别人了。跟你没关系。”
老周张著嘴，眼睛眨了又眨，“他他是不是瞎了？”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低下头去喝酒，杯子举得太猛，啤酒晃出来洒了一点在桌子上。
陈然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就在这时，一辆计程车停在街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王磊，然后秦艳也下来了。
王磊付了车钱，转过身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很自然地拉在了一起。
秦艳挽著王磊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往烧烤摊这边走。
陈然的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正好对上他们两个人。
王磊也看见她了，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秦艳顺着王磊的目光看过来，也看见了陈然，也愣了。
陈然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快了好几拍，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对面的老周，目光很亮，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够老周一个人听见。
“你想不想抱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