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放著一个什么连续剧,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演哑剧。
茶几上搁著半杯凉了的白开水,旁边是一把瓜子壳,堆成了小小的一堆。
李琳听见门响,扭头看过来,手里的遥控器也放下了。
“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陈然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钟,“怎么样,那个姓周的还行不行?有没有动手动脚的?”
陈然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端起李琳那半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她把杯子搁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两圈,“他把他工资卡拿出来了,说要给我保管。”
李琳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身子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什么?工资卡?他把工资卡给你了?”
她顿了一下,又追问,“你收了没有?”
“没有。”
陈然摇了摇头,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我说我脑子太乱了,等我缓两天再说。”
李琳重新靠回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过车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沙沙地响。
她想了想,侧过身子,盘著腿面对着陈然,“我觉得这人挺实在的。
工资卡不是谁都敢往外掏的。你看林振国,他跟我搭伙过这么久,他的工资卡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
王磊更不用说了,他兜里那几个钱恨不得藏到鞋垫子底下去。
这个老周才认识你几天,就把全部家当都摆在你面前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真心实意的,不是嘴上说说那种。”
陈然低着头,手指头在沙发垫子上慢慢地划拉,划出来一个看不见的图案,“我知道。他人是挺实在的。可是李琳,咱们先不说这个了行不行。我累了一天,心累,脑袋也累。明天还要上班,这些事我想慢慢想。”
李琳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陈然的肩膀,“行,不说。你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老周那边你不用急着答复,让他等等也好,太容易得到的他也不知道珍惜。”
陈然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李琳,谢谢你。大半夜的还陪着我折腾,你明天上班不也得早起。”
李琳摆了摆手,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拢了拢,扔进垃圾桶里,“跟我还说这个。早点睡,明天早上我叫你。眼睛还肿著,睡前拿凉毛巾敷一敷,不然明天没法见人。”
陈然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
她换上睡衣,把那条碎花裙子叠好搁在椅子上,然后去水房拧了条凉毛巾,敷在眼睛上,凉凉的,肿胀的感觉消退了一点。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黑著,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老周在亭子里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以后也能光明正大地拉你的手。”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太阳还是那么毒。
陈然和李琳起来后,没管林振国。
俩人一块出去吃了口早餐,便一起去了厂里上班,在车间门口分开。
陈然自己一个人进了自己所在的车间里。
同一时间,车间的另一头。
车间的机器声轰隆隆地响,震得窗户框子都在微微发抖。
老周正在三组那边干活,弯腰检修一台出了故障的纺纱机。
他嘴里叼著个扳手,额头上全是汗,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
忽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拍得他往前踉了半步。
他拿下嘴里的扳手直起腰来,扭头一看。
王磊站在他身后,穿着修机组的深灰色工装,袖子上蹭了一块黑色的机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冷得能往下滴水。
“你出来。”
王磊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老周把扳手搁在机器台子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旁边几个工友往这边看了一眼,他朝他们摆了摆手,跟着王磊走出了车间。
车间外面,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么站着,知了在树上不要命地叫。
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王磊一直走到槐树底下才转过身来,盯着老周,上下看了好几眼,那目光不是看工友的目光,是看仇人的。
“你昨天晚上跟陈然在一起?”
王磊开口了,语气不是疑问,是质问。
老周靠着槐树的树干,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来两根,递了一根给王磊。
王磊没接,就那么盯着他,眼神像是能把人戳穿。
老周也不勉强,把那根烟夹在自己耳朵上,另一根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地喷出来。
“对。我们在一起了。”
老周说,声音很平稳,既不心虚也不挑衅,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磊的脸色更难看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姓周的,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她是我对象?”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烟灰飘到地上,被风吹散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王磊,眼睛里没有火气,但也没有退让。
他长得没王磊高,站在王磊面前矮了小半个头,可他抬头看王磊的时候,脊梁骨挺得笔直,像是铁打的。
“你现在想起来她是你对象了?”
老周说,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得让王磊更来气,“你跟秦艳在一起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她是你对象?你带秦艳去旅店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她是你对象?”
王磊被噎了一下,嘴张开了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老周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碾得烟丝碎了一地。
“我跟你实话说了吧。”
老周直起身子,站在王磊面前,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喜欢陈然。你不珍惜她,我珍惜。
你让她哭,我舍不得让她哭。
你拿她的钱去跟别的女人开房,我能把工资卡交给她保管。
你让她觉得自己很差劲,我能让她知道她值得被人好好地对待。”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王磊只有一臂的距离,
“王磊,我就问你一句,你凭什么拦着我?凭什么你不珍惜,不爱她了,还不许别人珍惜,别人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