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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仗义的老周

    陈然从老周怀里挣脱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灰的凉拖鞋。

    左脸的红肿在路灯底下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眼睛下面的淤青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暗紫色。

    “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李琳。”

    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尾音带着一点抖,“她是为了我才弄成这样的。要不是我跟秦艳闹成这样,她不会跟秦艳动手,也不会被关进去。她好不容易在厂里干了这么久,要是因为这个事丢了工作,我怎么对得起她。”

    老周站在她对面,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那张还肿著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

    他的左眼还是肿的,眼皮上那团青紫比下午的时候更深了,嘴角的血痂倒是已经干透了。

    他看着陈然低着头的模样,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手指头动了动,想伸手拉她,又忍住了。

    “李琳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把每个字都掂过一遍才放出来,“她是为了帮你,把你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亲姐妹。要是她看见你为了她的事这样怪自己,她心里头也不会好受的。”

    陈然抬起头来看他,路灯的光在她湿漉漉的眼睛里碎成了好几片,“可是她现在被关在里面,我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她替我出头,替我打架,替我进了派出所,我却连去看她一眼都看不了。你说我怎么能不怪自己。”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来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你现在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对她最大的交代。等李琳出来了,看见你脸上的伤养好了,人也好好的,她就不会觉得自己白打了那一架。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垮了,她才真是白替你出头了。”

    陈然把脸别到一边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就在这时候,楼道口传来脚步声,很沉,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台阶上。

    林振国从黑暗里走出来,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点在夜风里一明一灭。

    他穿着拖鞋,裤腿卷到小腿肚,站在楼道口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看陈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疲惫还是无奈,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抽那根烟上了。

    “你俩别在楼下站着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碾灭了,声音闷闷的,“上楼来,回屋里说。大晚上的站外面喂蚊子,也商量不出个结果。”

    陈然和老周跟着林振国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三个人摸黑往上走,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空的回响。

    进了屋,客厅里的灯还是没开,只有厨房里那盏小节能灯透过门框漏出来一点惨白的光。

    茶几上那两盘菜还在原处搁著,已经彻底凉透了,炒豆角的油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层,西红柿炒鸡蛋的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旁边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好几个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烟头山,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林振国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自己坐在沙发上,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整个人陷了进去。

    陈然坐在对面的马扎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绞著。

    老周站在窗户边上,靠着窗台,把胳膊抱在胸前。

    林振国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老周。

    这一次老周接了,凑著林振国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着了,两个人各自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地升起来,缠在一起,又各自散开。

    “我刚才打电话问了个朋友。”

    林振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嗓子底下压着出来的,“他在派出所那边有点关系,帮我打听了一下。

    琳琳跟秦艳两个人都不肯和解,一个说对方先动手,一个说对方拿东西扎人。

    这种打架斗殴的事,双方都有伤,按规矩两个人都得拘著。

    秦艳胳膊上那两个口子不算轻,真要走程序验伤的话,轻微伤是跑不了的。”

    陈然听到“验伤”两个字,手指头一下子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林振国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收回去,又吸了口烟,

    “能赔钱解决最好,要是解决不了,那就不是罚款的事了。

    我现在还在等消息,看秦艳那边怎么要,也看厂里什么态度。

    琳琳在厂里干了这么些年,刘副主任那边我明天去找一趟,看看能不能帮她说句话,争取别开除。”

    陈然低着头,指甲掐在手掌心里,掐出了好几个白印子,一松手那些白印子又慢慢变红。

    她想起李琳被民警带走的那个画面,李琳扭头跟她说“你别管我了”的时候,脸上那两道抓痕还渗著血,可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是替自己出头的,是替自己打的架,是替自己被关进去的。

    可现在要赔钱了,她却什么都拿不出来。

    她兜里那点钱,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拿什么去帮李琳。

    公公还在老家催着她寄钱回去交话费,她连那一百块钱都拿得吃力。

    老周站在窗户边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嘴里的烟燃到了烟蒂,烫了一下手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在窗台上按灭了。

    窗台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烫痕。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来一样东西,走到茶几前面,弯腰搁在了桌上。

    茶几上多了一张银行卡,边角磨得发白,磁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背面签名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粗得像小学生写的。

    陈然抬头看着那张卡,愣了一下。

    卡是旧的,用了好些年,上面印着的银行标志已经有点模糊了,边角上还蹭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塑料底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有点抖。

    老周站在茶几边上,两只手插回裤兜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张卡里的钱,你拿去支配。帮李琳赔钱也好,给她交罚款也好,你自己看着办。密码我已经改成你的电话号码后六位了”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陈然脸上移开,看着茶几上那张卡,

    “李琳是帮你的,也就是帮我的。

    不管陈然你愿不愿意做我对象,这一回我都必须帮你。

    你也别跟我客气,我不是那种在边上看着不管的人。

    我爹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说看一个人值不值得交,不是看他顺风顺水的时候对你有多好,是看你掉进坑里的时候他会不会伸手拉你。

    你现在就在坑里,我不伸手,我还是人吗。”

    陈然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卡面上蹭掉的那一小块漆在灯光下泛着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嗓子眼里,好半天都没说出来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