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的绿光还是那一点,照不亮什么,但足够让她看清老周后背上那件灰色背心的轮廓。
她的眼圈慢慢地红了。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心里头那股失落劲儿,比伤心还难受。
她本来想忍着的,忍一忍就睡着了,明天就好了。
可她越躺越清醒,越清醒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老周刚才在上面说那些话的时候多真诚啊,发誓出门让车撞,银行卡都给她。
结果一听说有几万块钱外债,立马翻过身去睡了。
连一句商量都没有。
连一句“咱们一起想办法”都没有。
陈然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手指头湿了。
她坐了起来。
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去,凉气一下子就贴上来了,可她顾不上。
她伸手推了一下老周的胳膊。
“老周。”
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老周没动,呼吸还是那个节奏,像是睡着了。
可陈然知道他没有睡着,一个人真睡着的时候呼吸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又推了他一下,这次用了点劲。
“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老周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刚才还说一辈子对我好,现在知道我有这么多外债,你就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是吗?”
陈然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她自己也听出来了,她想让它不抖,可就是控制不住。
老周慢慢地翻过身来。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脸朝着自己的方向。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拽进了怀里。
陈然的胸口撞在他胳膊上,整个人被他箍住了。
“傻子。”
老周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上传下来。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陈然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被他搂着,鼻子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刚才不回答,是因为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老周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我不喜欢随便给承诺,我要给的话,就必须是能够做到的。”
“我想自己努力挣钱,然后每个月都帮你还。”
“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陈然把脸埋在他胸口上,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鼻梁淌下来了,淌到嘴唇上,咸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
“真的假的?”
“我发誓。”
老周的声音很重,像是用拳头砸在桌子上那样的重。
陈然没有再问了。
她相信他了。
她说不上来是哪个细节让她信的,可能是他说话时候那个慢吞吞的语速,可能是他胸口那股稳稳当当的热气,也可能就是她实在太想相信一个人了。
她从老周怀里抬起头来。
黑暗中她摸索著找到了他的脸,手指头碰到他嘴角上那块血痂,硬硬的,有点扎手。
她没有躲开,而是凑上去,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她是闭着眼睛接受的,像一根漂在水上的稻草。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老周愣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钟,然后就回应了她。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到她的后背上,手掌贴着她的皮肤,掌心很烫。
陈然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头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地收紧了,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空调指示灯的绿光照不到这个角落,黑暗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一起。
陈然这一次没有闭眼睛。
她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老周的脸,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她就是想看着。
她把手从老周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手指头扣进了他的肩窝里。
老周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里的震动隔着皮肤传到了她的身上。
她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像要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一样。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被子的摩擦声,偶尔有一声老周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闷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陈然浑身都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腿也软了,胳膊也软了,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老周也是一样,躺在她旁边喘著粗气,胸膛起起伏伏的。
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两个人都没有力气说话了。
陈然翻了个身,把脸枕在老周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心里头不空了,塞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觉得老周跟王磊不一样。
老周是真的。
老周说要靠自己挣钱帮她还债,老周说不随便给承诺,老周说给就必须做到。
这些话听起来不像那些花言巧语那么好听,可是更重,更实在。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
也许老天爷把王磊从她身边拿走,就是为了把老周给她。
老周的手臂被她枕着,他也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她枕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头在她头发上又开始了那个慢慢顺下来的动作,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陈然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想跟老周说句话,想说“谢谢你”,可嘴张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就那么睡着了。
梦里头有人敲门,敲得很急,砰砰砰的。
陈然皱了皱眉,想翻个身继续睡,可是那个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不对,不是做梦。
是手机在响。
陈然猛地睁开眼睛。
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的,但缝隙那里透进来一道白光,亮得刺眼。
天已经大亮了。
老周还在她旁边睡着,呼吸很沉,一条胳膊还搭在她腰上。
她伸手去床头柜上摸手机,摸了半天才摸到,拿过来一看,屏幕上显示著三个字:李琳。
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三分。
陈然一下子清醒了。
十点?
她上班迟到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而且李琳居然打来了电话,说明她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陈然赶紧接通了电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喂?”
电话那头,李琳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很着急。
“陈然,你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