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从槐树底下穿过厂门口那条碎石子路的时候,老周的手伸过来,试探著碰了碰陈然的手背。
陈然没躲,把手指头张开了一点,老周的手指头就插了进来,十根手指头扣在一起。
老周的手掌心很热,有点粗,指节上的老茧硌在陈然的手指缝里,硬硬的,但很踏实。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李琳和林振国。
李琳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小葱,看样子也是刚下班从菜市场回来的。
她看见陈然和老周牵着手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头上停了一秒钟,嘴角动了一下,“你们俩这是干嘛去?”
“去看房子。”
陈然说,手没松开,“老周在幸福旅社那边找了一家单间,带独立卫生间的,一个月两百二。我俩现在过去看看。”
“两百二?什么样的单间这么便宜?”
李琳把装黄瓜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眉头皱了一下,“不会是那种老筒子楼吧?我跟你说,太便宜的房子肯定有毛病,不是下水道堵就是电压不稳,你煮个方便面都能跳闸。”
老周在旁边接话,“我中午去问过一家,从外面看还行。房东说去年刚刷过墙,水管也是新换的。具体的还得进去看了才知道。要是真不行,咱再换别的地儿,总不能让她住得不舒坦。”
李琳点了点头,语气稍微松了一点,“去吧。你们愿意自己住就自己住,省得在我那挤著也不方便。我回去做饭,你们看好了房子回来吃饭。今晚炖鸡,林振国早上就杀好了,炖了一下午了,肉都快脱了骨。”
林振国站在李琳后面,朝老周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老周也朝他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行。那我们看完就回来。”
陈然说。
李琳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手里那把小葱在半空中晃了晃,
“看仔细点。
门窗锁好不好的都检查一遍,水龙头也拧开看看有没有水,马桶冲两下试试。
别光图便宜,住进去才发现毛病。
上次我租那个房子就是搬进去了才知道热水器是坏的,洗了半个月冷水澡。
还有,房东是男的还是女的?男的的话让老周站前面,你在后头等著就行。”
陈然朝她摆了摆手,“知道了,你比我还啰嗦。”
李琳又瞪了老周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照顾好她,然后才拉着林振国走了。
陈然和老周出了厂门,沿着马路往幸福旅社的方向走。
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给路边的杨树叶子镀了一层金边。
老周找的第一家就在幸福旅社隔壁那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个修鞋摊,老鞋匠正弯腰收工具,嘴里叼著根没点着的烟。
老周领着陈然拐进巷子,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领着他们上了三楼。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扶手上全是灰。
老太太开了门,站在门口一个劲地说这房子多好多好,采光好,通风好,邻居也安静。
单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靠墙摆着,墙角有个三合板的小桌子,桌腿有点歪。
独立卫生间倒是有,但老周推开门一看,马桶圈是裂的,裂口用透明胶粘了一下,没粘住,翘起来一个角。
水龙头上全是锈,拧了两下才出水,流出来的水先是黄的,过了好半天才变清。
地上墙角还趴着一只潮虫,触须一动一动的。
老周蹲下来拿手指头敲了敲墙角,指节上沾了一抹灰,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扭头对陈然摇了摇头,“这不行,太潮了。你脸上伤还没好,住这种地方容易落疤。”
从那里出来,老周又带着陈然去看了第二家,在另一条街上。
这家比第一家宽敞点,有窗户有阳台,月租两百五。 po18小说 https://dashuju120.co 第一百零二章 老周带陈然去租房
但陈然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是个废品收购站,院子里堆著小山一样的纸箱子和塑料瓶,散发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混著铁锈和烂水果的味道,顺着窗户缝往里钻。
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往三轮车上捆纸板,嗓门大得像吵架,其中一个抬头往这边窗户看了一眼。
陈然把窗户关上,扭头对老周说,“走吧。这里太乱了,晚上睡不踏实。”
老周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楼下的废品站,“这地方不行。我刚刚看到楼下有个棋牌室,这种地方晚上肯定吵,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第三家是老周中午没来得及看的那家,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的青砖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晚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只有零星几个窗户透出来的灯光。
房东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开了门就站在门口抽烟,让他们自己进去看。
单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墙是新刷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地上铺的白地砖也是完整的,没有一个缺口。
窗户朝南,老周推开来,外面正对着一棵梧桐树,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老周回头问陈然,“你觉得怎么样?”
陈然站在窗户前,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把,干干净净的,没有灰,“挺干净的。”
老周又进了卫生间,蹲下来把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出来,凉的。
他又拧了拧热水那边,过了几秒钟也热了。
他站起来按了一下马桶的冲水键,水声轰隆隆地响了几秒钟,很顺畅。
他把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门打开看了看,又把墙上的插座挨个试了一遍,站起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家还行。水电压都正常,离厂区也近,走路十来分钟就到。”
陈然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嘴角弯了一下,“你都检查完了?那就这家吧。主要是一个人两百二,咱俩住也划算。回头我发了工资跟你平摊。”
老周摆了摆手,从房东手里接了钥匙,约好了后天搬进来。
他把钥匙揣进裤兜里,还伸手在裤兜外面按了按,像是怕钥匙飞了。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光斜著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带。
夜风吹过来,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
老周走在陈然前面半步,拿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脚下的路,“你走慢点,地上有坑。前面那个下水道井盖翘了一个角,你往右边绕一步。”
陈然跟在老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
巷子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
刚拐出巷口,迎面走进来两个人。
巷子窄,四个人刚好堵在一起。
陈然抬起头来,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对面那两个人的脸——王磊和秦艳。
王磊走在前面,秦艳挽着他的胳膊,纱布还是缠在手臂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白天的趾高气昂了,是一种闲散的、吃饱了饭出来溜达的惬意,手里还拎着半个没吃完的烤玉米。
王磊的脚步也停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他的目光从陈然脸上移到老周脸上,又从老周脸上移回到陈然脸上。
秦艳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一下,下巴又微微抬起来了,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老周的手从陈然的手心里抽出来,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他的胳膊很有力,箍在陈然的肩头上,手掌心热热的。
他低下头,嘴唇凑到陈然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陈然一个人能听见。
“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