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把脸贴在老周胸口上,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地跳。
他的工装短袖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一点机油的气息,不难闻,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她抬起头来,拿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那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但看着老周的时候,里头有一点亮亮的光。
“你对我真好。”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不少,“我答应你,只要你爱我,我也会好好的爱你。我不会让你后悔选了我的。以后我不提他了,再也不提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慢慢把他忘了。行不行?”
老周低下头看着她,伸手把她眼角挂著的最后一颗泪珠子擦掉,拇指在她颧骨上那块淡黄色的淤青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的声音粗粗的,但是很轻,
“行。你什么时候能忘就什么时候忘,忘不掉也没事。
我不跟一个去世了的人争,也争不过。
他给你留了个儿子,就冲这一点,我敬他。
你心里头有他的位置,我不挤,我在旁边再给你开一块新的。
两块地挨着,不打架。
以后你有什么话别憋著,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头,跟我说。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哄人,但我会听。你说什么我都听着,说多久我都听。”
陈然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硬硬的扎手,“你怎么这么好。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天底下还有你这样的男人。”
老周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又红了,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好什么好。
我就是个修机器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长得也不好看。
你跟着我受苦了。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了,洗衣做饭修机器,别的本事也没有。
你要是嫌我闷,我就多说几句话。你要是嫌我笨,我就多做几件事。反正你别不要我就行。”
陈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许你说这种话。我不要你要谁。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男人。以后不许说自己不好,听见没有。”
老周点了点头,嘴唇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
他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低下头去找她的嘴唇。
就在这时候,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李琳站在门口,手里还端著一碗没吃完的米饭,筷子插在碗里,筷子头上还夹着一块排骨。
她看着床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翻了个白眼,“你俩差不多得了啊,这不是在你家,赶紧出来把饭吃完。我的排骨都热了两回了,再热就成肉泥了。要亲热回家亲热去,我这房子隔音不好,楼下老太太还以为地震了呢。”
陈然赶紧松开老周,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手忙脚乱地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
老周倒是脸皮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朝李琳呲牙笑了一下,“李琳,你这进门怎么不敲门呢。我俩就是抱了一下,没干别的。”
李琳瞪了他一眼,拿筷子朝他点了一点,“还抱了一下,抱了多久你自己算算。我从厨房把排骨热完端出来,你俩还在抱。再抱下去天都亮了。还笑,出来吃饭。再不吃我把排骨全倒给楼下那只流浪猫,它比你们积极多了,至少知道准点来蹲我家的窗户。”
老周拉着陈然的手从卧室里走出来,在茶几边上坐下。
李琳把灶台上热著的排骨重新端上来,又把陈然碗里凉了的米饭倒回锅里翻了几下,重新盛了一碗热的搁在她面前,“吃。这碗饭你再不吃完,我就灌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周也不知道给你补补。你看看你这个手腕,还没我大拇指粗。”
她说著把陈然的手腕举起来晃了晃。
老周在旁边把挑好肉多的排骨一块一块地往陈然碗里夹,“这块好,都是肉,没骨头。这块也行,带点脆骨,你嚼著香。这块你别看肥,肥而不腻,一抿就化了。多吃点,李琳说得对,你太瘦了。”
陈然端著碗,低头扒了口饭,又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烂烂的,一嚼就化了,满嘴都是排骨的香味和玉米的甜味。
她抬起头来看着李琳,“李琳,你这排骨怎么炖的,教教我。我回头也学着做,以后你过来我做饭给你吃。”
李琳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简单得很。排骨先焯水,把血沫子撇干净,然后搁葱姜蒜爆香,把排骨倒进去炒到两面金黄,再倒开水没过排骨,放玉米和胡萝卜,大火烧开了转小火慢炖。关键是最后放盐,放早了肉不嫩。你想学的话下回你过来我给你写个条子,一步一步照着做就行。”
陈然点了点头,“行。我记着了。下回你过来我试试手,做不好你别笑话我。”
林振国在旁边端著啤酒杯跟老周碰了一下,两个人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干了。
林振国放下杯子,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你俩这就算正式安顿下来了。小日子好好过,有什么难处就说。我帮不上大忙,出把子力气还是可以的。对了,明天上班记得先去整理车间报到,刘副主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找组长就行。组长姓冯,四十来岁,人挺好的,你别紧张。”
老周点了点头,“行,明天一早我送她过去。我亲自送到车间门口,看冯姐把人领走了我再走。”
吃完饭,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无非是厂里最近加班多了、食堂换了新师傅炒菜比以前好吃了、老周的检查刘副主任看完以后没说什么就让他回去上班了之类的话。
快到十点的时候,老周站起来拉了拉陈然的手,“不早了,明天都得上班,咱先回去吧。李琳你们也早点睡,明天还得出早操。”
李琳也没多留,把茶几上剩的两根香蕉塞进陈然手里,“拿着,明早当早饭吃。别又空着肚子去上班。回去早点睡,别折腾太晚,明天第一天去新车间,得有个好精神头。”
她说到“折腾”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勾了一下,陈然脸又红了,拿香蕉在李琳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琳笑了一声,站在门口看着他俩下了楼。
两个人拉着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很凉,吹得巷子里的爬山虎叶子沙沙地响,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碎石子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拉得长长的。
老周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陈然肩上,自己穿着短袖走在旁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然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你冷不冷?你穿上吧,我不冷。”
老周摇了摇头,把手插进裤兜里,“我不冷。我火力壮,冬天洗冷水澡都不带哆嗦的。你穿着就行。你今天哭了两回,不能再着凉了。”
陈然没再推让,往老周身边靠了靠,把头歪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走到了巷子尽头,路灯的光被那棵梧桐树遮住了大半,地上碎了一地的月光。
老周掏出钥匙开了楼下的铁门,拉着陈然上了三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邻居们都睡了,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到了家,老周把门反锁好,又把窗帘拉严实了,习惯性地伸手拽了一下窗帘杆,确认稳当了。
陈然站在床边把外套叠好搁在椅子上,又把李琳给的香蕉摆在床头柜上。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老周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台灯的光把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陈然的腰,把她往后带了半步,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上。
老周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然然。”
陈然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了一点,嘴唇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很轻,“你今天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住了。你说你不跟一个死人争,你说你要在我心里头开一块新的地。以后那块地就是你的。你想种什么种什么,我不让别人进来。”
老周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台灯的光在墙上晃了好一阵子。
床架子的螺丝有点松,一下一下地蹭著墙壁。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盖住了屋里其他的声音。
巷子里有一只野猫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重新静下来。
老周靠在床头,胸膛上的汗珠子被台灯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玻璃。
他低头看了陈然一眼,陈然侧身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著一点水光,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老周伸手在床头柜上摸到了烟盒,抽出来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没点,又搁回去了。
他坐起来,从床脚把工装裤捞过来开始往腿上套,裤腰带拖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细碎响声。
陈然睁开眼,翻了个身看着他,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干嘛去?大半夜的还穿衣服。”
老周把裤腰带系好,站起来去拿搭在椅背上的短袖,往头上套的时候声音从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这次太激动了,没带雨伞。我去二十四小时药店给你买药。你在这躺着别动,我跑着去,一会儿就回来。前面那条街上就有一家,我快去快回,十几分钟。”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把短袖套好了,弯腰去够鞋柜上的球鞋。
陈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住了,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别去了。”
老周扭过头来低头看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还有点不放心,“不去怎么行。万一——我是说万一——到时候你肚子大了,厂里人怎么看咱们。我不想让你受一点委屈。名声这种事,女人比男人吃亏。”
陈然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在床边重新坐下来,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不买了。
我最近安全期,一次半次的没事。
大半夜的药店早关门了,你跑去也买不著。
再说了,就算真有了,咱俩结婚就行了。
你又不是那种不负责的人,我怕什么。你明天还要上班,别折腾了,躺下吧。”
老周坐在床边愣了一拍,眼睛里那点担忧慢慢化开了,嘴唇慢慢咧开,嘴角那个笑怎么都压不下去,“真的?安全期?你算准了?”
陈然点了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算准了。我自己身子自己知道。你就踏实躺着吧。”
老周伸手把刚穿上的短袖又从头上脱下来扔在椅子上,短袖翻了个个儿挂在椅背上晃了两下。
他转过身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手指头搭在开关上,回过头又看了陈然一眼。
陈然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著头看着他,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枕头边上,嘴角挂著一点笑,那点笑里有纵容,有温柔,还有一点点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懂的东西。
老周把台灯啪地一声关掉了,黑暗里传来他翻身扑过去的声音,床垫弹簧跟着闷闷地弹了好几下。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得很清楚,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那我得趁机再来两次。机会难得,不能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