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骥顿时怔在原地。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了,那本书就像一块顽石,纹丝不动,今儿个居然自行翻开了?
啥情况?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看看”那本书,可白玉儿还杵在跟前,他不好走神,只得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回过神来,仍旧语气散漫。
“白丫头,老头儿我可没钱啊,棺材本都没有。”
白玉儿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
“谁要你的钱了?今儿个是你百岁大寿,我做好事还不成?”
林骥不动声色。
这小娘皮刚搬来狗尾巷的时候,倒是可怜他这个孤寡老人,给他送过几次吃喝。
不过后来嘛,自己活下去都要耗尽力气,哪还有这闲心思,平日里见了他,顶多打个招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好事?”林骥咧开嘴笑了笑,“老头儿怕是消受不起啊。”
白玉儿似乎早就料到林骥会这么说。
干脆也不装了,收起那副狐媚子的做派,叹了口气。
“行吧,实话跟你说了,我找你,是有事相求。”
林骥没吭声,浑浊的双眼平淡看着白玉儿。
白玉儿浑身忽然透出一股疲惫,语气无奈。
“那个杀千刀的张屠户,平日里在我这儿赊了多少回账,次次都说下次结清,回回都拿猪肉抵。”
“可不要白不要,我弟弟正是武道打磨气血的时候,这肉拿回去给他补补倒也不错。”
林骥挑了挑眉毛:“弟弟?”
“嗯,亲弟弟,叫白小年,今年十五了,在城南的武堂国中念书。”
白玉儿说起弟弟时,眉眼间那丝轻浮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于母性的温柔和骄傲。
“他念书用功得很,武学天赋也好,已经快摸到炼皮境的门槛了。先生说他是能考进江城讲武堂的好苗子。”
说着说着,白玉儿的声音不禁又沉了下来。
“只是……学费不便宜,这个月的学费还差一些,过几天就得交,我还得想法子凑一凑。”
“学堂那帮账房先生只认银钱,不认猪肉。”
林骥皱了皱眉,好奇询问:“可我一个老头子能帮你什么?”
白玉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过几日,小年的学堂要开恳谈会,还要交学费。我……我不想去。”
至于恳谈会,其实也就是民国学校的家长会。
“为什么?”
“你说为何?”白玉儿苦笑一声,“我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去学堂那种地方,让人认出来,小年往后还怎么在同窗面前抬头做人?他的先生要是知道他姐姐是个窑姐儿,还能给他好脸色看?”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看着,目光里没有轻佻,只有恳求。
“林老头,你帮我去一趟吧,就以小年爷爷的身份去,把学费交了,开完恳谈会就回来,就这么简单。”
林骥听完,心下了然,不过还是多问了一句。
“巷子街坊四邻的这么多人,怎么非得找我?”
白玉儿顿了顿,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局促。
“我在狗尾巷住了三年,这巷子里的人……女人家见了我绕道走,男人……哼,你也不是不知道,都是些什么货色。就你,虽然平日里嘴贱了些,但看我的眼神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看我,像是看一块肉。你看我,总归像是看个人。”
白玉儿语气淡然。
林骥闻言,不由地沉默了一瞬。
沉吟片刻后。
“我帮你,有什么好处?”林骥慢悠悠地开口,“这世道好人不长寿啊。”
白玉儿眼睛一亮,连忙把那三斤猪肉往林骥怀里。
“这个给你!新鲜的,上好的五花肉,炖烂了能香死个人!”
林骥低头看了看那三斤猪肉,又抬头看了看白玉儿,咧嘴一笑,露出那几颗稀稀拉拉的黄牙。
“丫头,你看我这牙口,像是啃得动肉的样子吗?”
白玉儿一噎。
柳眉蹙起。
“那怎么办?我手头实在没什么能给你的了……要不,我给你做双鞋?我针线活还成,在宫里的时候……”
林骥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折腾了。这样吧,你欠我一个人情,等我想到了要什么,再找你讨,怎么说?”
白玉儿愣了一下,旋即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成成成!一言为定!林老头,不,林爷,多谢了!”
说完,她立刻欢天喜地地拎着肉就走,只不过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林骥眨了眨眼。
“林爷,我那话还算数哦,你要是哪天想了,随时来找我,不收你钱。”
林骥不置可否的嘿嘿一笑。
自己这身子骨,别说提枪上马了,擦枪都够呛啊。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骥也连忙带起赖以活命的家伙什儿,脚下生风的往屋头走去。
脑海里的翻书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的是那本书翻开了?
那书中又到底写了什么?
他现在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然而,林骥也不过是自认为的脚步飞快,落在旁人眼中,仍是个百年老叟慢吞吞的挪着,一步步往回走去。
林骥走进屋里,在那张快要散架的木板床上坐下,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脑海中。
那里,一本古朴厚重的书正静静悬浮着。
封面上“逆命书”三个大字,与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铁画银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茫古意。
但不同的是,这本书,此刻是翻开的。
扉页上,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
“签到之数,足百矣,百年为期,契成!”
那字迹像是用无形的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林骥瞪大了眼睛,浑浊的老眼里头一回迸发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百年岁月悠悠,自己的金手指终于要到账了吗?
扉页上的字迹便继续显现。
“《逆命书》第一卷——《兵戈》,可每月启阅!”
兵戈,指战争与武力,此卷记载天下大势的杀伐征战,不仅是个人的命,更是天下布武的“大命”。
盯着浮现的字迹,林骥瞳孔闪过精芒,冥冥之中有所明悟。
说起来也简单,这本书在他脑海中蕴养百年,正是开启条件,而之后,当前只需要每多活一个月,就可以继续往下翻阅一页,每一页上都有莫大机缘!
再简而言之,便是,活得越久越强大。
惊喜是有的,但……着实有点坑爹。
自己都一百岁了,还有几个日头可活?
似乎是想要回应林骥的不甘,扉页之上蓦地金光一闪。
“十年寿元!”
“逆命武骨!”
下一瞬,两道清气凭空跃起,无比自然的融入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之中。
林骥一愣,旋即细细感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正在发生着某种奇异的变化。
不是返老还童,更像是枯木逢春。
如同老树皮般僵硬褶皱的皮肤,竟开始缓缓舒展。
那双浑浊老眼,此刻也仿佛被清水涤荡,透出几分久违的清明。
原本抬个手都费劲的胳膊,此刻竟隐隐有了些力气,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九十岁。
这副身板,回到了他九十岁时的状态!
不过……
“嘿,九十岁跟一百岁,有甚区别?”林骥自嘲一笑“不还是个糟老头子。”
“十年……”林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书里返现了十年寿元,让我能多活十年。可十年之后呢?我还是得死!”
“好不容易熬到金手指开了,就只让我蹦跶十年?这他娘的算哪门子逆天改命!”
不能就这么认命!
可是怎么活?
几乎是一瞬间。
习武!
年头疯涨!
这百年来,他见过太多。
那些所谓的江湖武人,炼皮的、炼肉的,甚至是炼骨的,虽说不乏好勇斗狠横死街头之辈,但更多的是仗着一身本事,吃香喝辣,开馆授徒,活得好不滋润。
而且,武者确实活得久。
寻常百姓,五六十岁便算是高寿,七十便是古来稀。
可那些入了品的武人,只要不是被人打死或走火入魔,活到七八十岁的大有人在。
一旦修炼到明劲,百岁高龄依然能步履稳健,声如洪钟。
至于那传说中的暗劲宗师,更是能锁住一身气血,无病无灾活到一百五十岁!
一百五十岁啊!
应该足够他把这本书翻完了吧?
说不定,自己还能凭借着书中机缘,活得更久!
久到可以把卖掉的小孙女找回来,给她一个更好的人生。
查清楚当年妻子苏语惊失踪的真相,揭开这一生遗憾的谜团。
林骥心头一片火热。
“一百岁了,才开始练国术?”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很对!”
“不管老头子我也没练过武啊,也就十几岁的时候跟乡下的武人学过几招唬人的把式,想要武道入品,必须得有正经传承才行。”
正琢磨着这些.
忽然。
“啊——不要!
一声凄厉的女子痛呼打断了林骥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