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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八百就八百

    酒泉署衙,花厅。

    描金的花鸟屏风半掩着,隔绝了外头的嘈杂,只能看到红纱宫灯挂在檐角,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

    厅内的案几上,并无什么山珍海味。

    一碗热腾腾的胡羊肉,上面撒着粗盐和葱花,几样干酪点心,外加一坛刚开的绿蚁酒0

    刘恭披着青色的宽袖圆领常服,随意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摇晃着白玉酒杯。金琉璃跪坐在侧后方,毛茸茸的尾巴不时扫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李明振端坐在对面,也没动筷子,神色肃穆而又庄重。

    “节帅的意思,我晓得。”刘恭捏着酒杯说,“归义军里有些蹊跷,晚辈心理也晓得。所以,晚辈不愿去大营,担心入了大营,便丢了命。”

    “丢了命也不至于......”李明振说。

    刘恭摇头道:“李公有所不知。这河西虽是边塞,可比中原还讲究礼仪。中原有言,长安天子,魏博牙兵,莫说是杀个官吏,就是将节度使杀了,再推举一个新的,也是再寻常不过。”

    也不是刘恭故意夸大。

    如今的中原,确实就是这番糜烂景象,牙兵杀节度,节度挟皇帝,天下四处溃烂。

    当然,好日子还在后头。

    等到五代十国,那就是类人群猩闪耀时,晚唐武人集体堕落,变成一帮吃人鬼,比甘州回鹃还要吓人。

    甘州回鹃不开心就吃人。

    五代武人不吃人就不开心。

    知晓如此之多的刘恭,对这个时代的武人素质,自然是放心不下,尤其索勋手里还有兵。

    不能拿命去试良心,别人可以没良心,刘恭不能没命。

    “那节帅说了。”

    李明振说:“若别驾愿与之叙谈,不论不论求财、求官,乃至求兵,节帅都能允准,即便是开个窟,碑上刻别驾的名,也未尝不可。”

    “唉一”

    刘恭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条件,确实是张淮深风格。

    不论张淮深有如何不好,刘恭也并不认同他愚忠的理念,可涉及到这个利益,刘恭不得不承认,张准深是个真好人。

    真慷慨,也是真愿意付出。只可惜在这颓芜晚唐,这样的菩萨心肠换不来忠心。

    “立碑就算了,我还没死。”

    刘恭砸吧着嘴。

    “至于佛窟,那是给死人看的。我这人命贱,怕折了阳寿,还是留给贵人们,谁若想去西方寻极乐,就让他们去好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凡事皆在人为。”

    “既然不要虚名,那就谈实利。”李明振正襟危坐道,“刘别驾有何想要的?”

    刘恭当即说:“晚辈要粮,要甲,要箭矢,要刀矛。为打这胜仗,百姓受灾,如今这情况,怕是难以春耕。除此以外,便是兵器铠甲。”

    李明振反问:“不如直接从瓜州,调一千精兵来给你指挥。”

    “要不得,要不得。”

    对于这样的反议,刘恭连忙摆手。

    晚唐这风气。

    自家的兵都未必听话,别人家的兵调过来,那就是枕头底下埋炸弹,指不定哪天脑袋落地,一千精兵过来,更是够打死刘恭了。

    若是刘恭自己养一支队伍,或许需要时间,需要精力。

    可至少不用拿命赌。

    这李明振还是没跟上版本。

    和张淮深一样。

    “我不要别家的兵,号令不通,诸多不便,实在是麻烦。粮食我不嫌多,甲胄我不嫌重。有了这些东西,晚辈自己就能拉起精兵,无需从瓜州调兵来,亦可护卫肃州。”

    李明振定定地看了刘恭好半晌。

    他没想到,刘恭会拒绝。

    本来他都想好,若是索勋不答应,就设计夺了瓜州兵,直接带到酒泉来,没想到刘恭居然不要。

    “此事,节帅定会允下。”李明振说道。

    刘恭也点了点头。

    以张淮深的性格,绝对会答应下来,真是个老好人。

    谈完这件事,刘恭当即端起白玉杯,与李明振对敬了一杯之后,又轻轻顿回到了案几上。

    金琉璃端着酒坛,替李明振盛了七分满。

    当她起身,还没走到刘恭身边时,刘恭便直接对着李明振,抛出了最难回答的问题。

    “李公,晚辈有一事想请教。”

    刘恭眯着眼问道。

    “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酒泉城外的甘州回鹘,不知归义军那头,可有商量出对策,究竟是打,还是不打?”

    这一问,问得好似一把钝刀子。

    不割肉,却比割肉还疼,直接往李明振的陈年老骨子里钻,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望向了屏风。

    “刘别驾,若是让老夫来说,那自然是要打。甘州本就是咱们汉家的地,老夫恨不得现在提刀上马,带上我那几百号亲兵,去把药罗葛仁美的头拧下来,送给节师当尿壶用。

    “”

    “李公大气。”刘恭笑眯眯地说。

    “可这归义军,早就不是当初的归义军了。当年张议潮节帅,振臂一呼,十一州齐心,哪怕胡儿,也是跟着旗子往上冲。”

    说到这儿,李明振抓住酒杯,仰起脖子,将那杯有些发酸的浑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胡须淌下来几滴。

    而他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苦笑。

    “可现在呢?瓜州是索家的瓜州,沙州也是那些大族的沙州。你说要打仗?好,谁出粮?谁出兵?谁家儿郎去填沟壑?打下来了,甘州这块肥肉分给谁?打输了,这口黑锅又扣在谁头上?”

    “归义军这棵大树,看着是枝繁叶茂,可里头早就被掏空了。如今莫说合力对外,就是能来这里,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花厅里一时静得吓人。

    李明振望着刘恭,眼里既有些羡慕,羡慕他如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又有些悲泯。

    悲泯他即将踏入同一条河流,不知是否能走出泥泞。

    金琉璃在一旁伺奉,安静得象个精致的玩偶,只是轻轻摇曳的尾巴尖儿,似乎也慢了下来。

    答案其实早就摆在明面上了。

    归义军不愿意打。

    然而本该沉闷的气氛,被刘恭打破了。

    “李公,归义军不能打的仗,我刘恭能打。瓜州的兵不来,沙州的兵要防,没关系。

    晚辈自去便是。”

    刘恭的脸上并无沉闷。

    甚至连冷漠、决心都看不出,只是微笑着说出这番话。

    甘州回鹘必须得打。

    咬着牙也得打。

    眼下,战争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双方都用尽了力气,那么到了这种时候,就更不能放弃,更得竭尽全力坚持下去。以甘州回鹘的体量,若是不能一击打垮,此后必定反扑。

    刘恭没心思和游牧民拉锯。

    “你只有八百兵,你也打?”李明振有些惊讶地问道。

    “八百就八百,八百什么事做不成?”

    说着,刘恭伸出了一只手。

    李明振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年轻、有力、并未沾染太多老人气。

    时间仿佛凝固了。

    花厅外的酒泉居民,依旧在歌舞声中庆祝,而在花厅里边,胡羊肉的热气一点点散去,结出一层白腻的油脂。

    “直娘贼————”

    李明振忽然低低骂了一声。

    随后,某种久违的光彩,一点点亮了起来。

    当年他跟随张议潮起兵时,第一次砍下吐蕃人的脑袋,似乎也是这种感觉。

    那一年的张议潮,也与现在的自己同样岁数。

    于是,他重重地握住刘恭的手。

    “打!他妈的,打!老夫这辈子也活够了,该跟着年轻人疯一回!就是把这条老命丢了,也比受气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