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罗葛仁美半躺在胡床上,身下是厚重的毛毡,层层叠叠有如千层饼。
在他身边的仆人,悉数跪倒在地上,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养伤的可汗。
“换个香。”
不知何时,药罗葛仁美忽然开口。
听到可汗的命令,几名新仆茫然地抬头,全然不知做错了什么。只有一旁的甘州回鹃武士,立刻拿起鞭子,抽在这些仆役身上。
“蠢虫!谁让你们用苏合香的!”
武士鞭打仆役,仅仅是两下过后,便立刻扔下鞭子,手脚麻利地撤走熏香,换上了一盆艾草。
辛辣的草木气息,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药罗葛仁美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他拿起身边几案上的一沓纸,那是从各处汇集来的情报,大多是关于肃州那个叫刘恭的汉人,也是药罗葛仁美的肉中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些情报,他一张张地翻看着。
“于福禄县分田,丈量土地,意欲长久经营之态......遣粟特商队至沙州贩粮,可见其府库空虚:问沙州索要粟米;以充粮库,哼。”
看到最后,药罗葛仁美冷哼了一声。
分田,分粮。
这都是汉人的手段。
他对汉地的历史,虽说不是样样精通,但也大多了解过,总结了一套规律。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每一个出自汉地的有能之人,在手握大权之后,定会丈量山川河流,以划分土地给小农。
此等行为,药罗葛仁美并非不理解,甚至颇为感同身受。譬如草原诸部之间,每年皆要会盟,便是为了划定草场,以及迁徙路线,免得各部之间滋生仇怨。
唯有做好了这些事,方可团结一心,对外开拓,不论放之于天下何处,皆是此番道理。
也正是因此,药罗葛仁美才清楚。
刘恭看似是在经营领地。
可若是有朝一日,将肃州给经营好了,走上了正轨,下一步就是要来剪灭甘州。
“迷力诃!”
药罗葛仁美呼唤了一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
迷力诃魁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古膻气,只是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全然看不出他草原勇士的模样。
“可汗。”
他大步走到屋内,随手解下佩刀,丢在一旁侍卫脚下,然后才对床上的药罗葛仁美俯身行礼。
药罗葛仁美随手拿起一张纸问道:“这些可都是你搜集来的?”
“皆是迷力诃集来的!”
迷力诃说道:“瓜州刺史那头,就是索勋那老儿,给了不少消息来。此外,下属并未全信那老儿,亦是从商队那头,打听来了不少消息,还差遣孩儿,远远地去望,确实是有猫耳朵的,在福禄的田里办事。”
“可还有其他事?”药罗葛仁美翻了个身子。
“田舍翁能做何大事,可汗?”迷力诃不以为然地说,“就是些寻常事。”
“令你说你便说,莫要说闲话。”
药罗葛仁美颇为不满,训斥了一声过后,伤口又隐隐作痛,让他的表情变得颇为狰狞。
见到药罗葛仁美的表情,迷力诃顿时收起了颜色,半跪在了地上。
“可汗,刘恭在肃州又是分田,又是修渠,听说是还办了学堂,说要重修县学,教授学问给城人,还要教武夫算数。他兴许是要把肃州搞成铁桶,在里头当王八呢。”
“放你的屁。”
药罗葛仁美捋了捋发辫。
一个只会龟缩的人,怎么敢冲自己的大营,还径直冲到自己面前?
简直是放屁。
“可汗,此一时彼一时。那次他赢了,是侥幸。现在他府库空虚,还得向沙州乞讨,才要到了两千石粮。况且,索勋那老儿还说了,已差遣人去拦截了,不知这粮可曾落到刘恭袋里。此般穷酸样,还有兵愿意给他打仗?”
“迷力诃,你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便不要再说话。”
药罗葛仁美骂了一句。
这下,迷力诃彻底安静了。
“刘恭此人,生性勇毅好斗,是个领兵好手,心思缜密,能治得了州县,非是寻常人等。分田,乃是要令其民卖命,办学堂,乃是笼络人心,建牙兵。至于那乞讨,当初肃州东边是何样子,你又不是瞎了眼,自己可看得到,连田都烧了,不问沙州要粮,难不成向我甘州要?”
连连骂了一通,药罗葛仁美才解了气,随后又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了迷力诃一眼。
平日里他对迷力诃颇为信赖,乃是迷力诃此人可信,办事妥当。打仗时,迷力诃若是执行命令,亦能办得好,便是用命上前,亦会拼了命地去做。
只是到了战略上,迷力诃就没了眼力。
办不得大事。
药罗葛仁美默默地下了个定论。
“况且,索勋那头,能否截杀粮队?可有定论?你可曾亲眼见着?若无定论,便得想着,刘恭若是得了粮,是先分给田舍汉,还是拿来充作军粮,用以攻打甘州?我料想索勋那厮,是要让我等狗咬狗,兴许还乐得见到刘恭来打。”
说到这儿,药罗葛仁美撑起自己的身子,艰难地将上半身挺得更直了些。
迷力诃见状,立刻上前跪在床榻边,虚扶着药罗葛仁美。
“刘恭此人一”
药罗葛仁美咬着牙。
“是个英雄豪杰,可偏偏在汉人那头。他若是有了兵,有了粮,定要来攻打甘州。以他的性子,只要那粮到了,怕是要当即出发。”
“可汗,此等人怎会是豪杰呢?”迷力诃依旧不要脸地贴着药罗葛仁美。
“他定会来!而且很快!”药罗葛仁美没有理会他,“迷力诃,传令下去,点三百孩儿,朝着西边散去。但凡见了肃州那头,有半点动静传来,便给我立刻回来,一五一十地说说,肃州那头可有情况。”
药罗葛仁美知道,自己不能和迷力诃讨论。
只要下达命令,让迷力诃去执行,那迷力诃就是个天才,绝无仅有的天才。
譬如眼下。
迷力诃听到命令,顿时没了质疑和迷茫,眼里只有对药罗葛仁美的坚信。
“遵命,汗王!”
说完,迷力诃站起身来,也不顾自己的佩刀,直接走出了药罗葛仁美的宅邸。
一旁侍立的回鹃武士,低头看了看佩刀,又看了看药罗葛仁美,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若是随意捡起,说不定就要被当作叛逆,当场就给格杀了。
药罗葛仁美也注意到了。
他端起鎏金酒杯,轻饮了一口葡萄酿,才举着酒杯,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给迷力诃送去,再带些葡萄酿给他。记得传我的话去,这葡萄酿好喝的很,切记给家人分些,不可独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