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东望王师又一年
酒泉到张掖的路上,有一座重要的城池。
骆驼城。
这座城池古称建康,位于张掖西北,约莫一百五十里,自汉代起,便是中原王朝驻军之地,吸引了不少中原移民,尤其是北凉破灭,大量汉人西逃,在河西定居,这里亦吸引了不少汉人。
于是到了唐代,此处便设立了“建康军”,以镇守河西。直到安史之乱,安西、河西诸军入关,共赴国难,致使河西空虚,吐蕃入侵,最终在代宗年间,失陷于吐蕃。
从此,这座城再也没了建康之名,反倒成了牧人圈养骆驼的地方,因此得名骆驼城。
刘恭远远地望着这座城。
夯土筑就的城墙,仅仅是百年光景,就变得破落不堪,早已不复当年的雄壮。
城墙多处已经坍塌,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黄土,甚至还能望见些骆驼刺,从城墙缝隙之中,顽强地钻出来,在风中瑟瑟抖动。
还有些农夫,在城池周围耕地,见到军队到来,皆是茫然地抬起头,望着刘恭一行人。
“刺史,此地是何处?”陈光业在刘恭身边问道。
“建康。”
刘恭淡淡地说了一句。
陈光业一时语塞。
对于这个名字,陈光业也曾有所耳闻。那个盛唐时代,在中原或许饱受批评,但在河西之地的人看来,却是怎么也回不去的黄金年代。
眼前这座土城,只剩下残垣断壁,怎么也无法将其与那个名字联系起来。
刘恭没有再多作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传令,大军在此扎营。挖掘壕沟,立起车阵。今日不再行军,让士卒们好生歇息。”
“在此扎营可是有些不妥?”陈光业问道。
“并无不妥。药罗葛仁美已知我军行踪,既然如此便不必遮掩。”
刘恭的回答很简单。
若是为了隐蔽,去避着人走还有点道理。可现在已经有斥候探到了方位,那再做遮掩,就多少有点掩耳盗铃了。
与其浪费时间去骗自己,倒不如找个好地方歇息。老祖宗的眼光不会骗人,骆驼城的位置,恰好在黑水河南边,相较于荒滩戈壁,可以称得上是水草丰美,起码是能耕地的。
很快,大军按照刘恭的命令,开始有条不紊地创建营地。
骆驼城遗址就是个极佳的营地。
绝大部分军队,在行军途中的扎营办法,就是以车阵围圈,再在外层部署拒马,挖掘壕沟,以此形成简单的幕墙壕沟防御体系。
而在骆驼城,就有此前建康军遗留的夯土墙,这可比车阵组成的幕墙好多了。至于壕沟,外围也多有残留,只需稍作加工,再插些拒马、鹿砦,直接就是一个坚固的行军营地。
士卒们构筑营地,自然也有不少本地人,跑来这里围观,看着士卒们挖掘壕沟。
就在此时,营地的东侧,忽然出现了些许喧器。
几名负责警戒的汉兵,正拿着长矛的矛杆,阻拦着一个靠近营地的老人。那老人身材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衫,和周围的农夫并无二致。
只是他的头顶,有两个断掉的羊角。
这是个吐蕃人。
“此乃军营重地,不可靠近!”
士卒们的态度有些粗野。
这也怪不得他们。
绝大部分河西汉人,都曾听闻过吐蕃人之恶名,而年长些的将官军士,对吐蕃人就更加憎恨。归义军自创建以来,绝大部分战争,都与吐蕃人有关,一路打的都是吐蕃人。
因此,即便面前是个老人,他们下手也并未变轻。
那老人却不管不顾,他伸长了脖子,拼命想越过士兵的阻拦,看着大营里的三辰旗。
“可是王师来了?”老人执拗地喊道。
听到那声王师,刘恭顿时抬起手,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他骑着马,到了老人面前。
见到刘恭到来,士卒们也不再推走老人,只是用矛杆抵着他腹部,生怕他冲到刘恭面前。
“将军,可是沙州来的王师?”老人声音颤斗地问。
刘恭还没回答,老人象是想起了什么。
他朝着身后招了招手,不远处的几个年轻农夫,立刻拎着一颗人头,远远地扔下之后,由士卒捡来,递到了刘恭的面前。
那是一颗回鹘人的人头。
“将军,昨天夜里有个回鹃兵,就剩一个人往东边跑,到了我们村里,看着慌张,不似好人,我们便骗他喝酒,他说有归义军的人打来了,我们便杀了他,免得他通风报信。”
刘恭盯着那颗人头,有些意外:“这与你一个吐蕃人有何干系?为何要杀这回鹃人?”
这个问题象是点燃了干柴。
老人那佝偻的背脊猛地挺直,涨红了脸,激动的指着自己胸口,也顾不上刘恭的身份,大声喊道:“将军,我不是吐蕃人,我是汉人!我阿妈是汉人!”
士卒们纷纷投来了惊诧的目光。
“我爹......是个吐蕃的兵匪,所以我才生得这副模样!小将军,自我记事起,我阿妈就说,我是大唐的人,是朝廷的人,要等着朝廷的兵打回来!”
刘恭也有些愣神。
他看着老人的额头,两只残断的羊角,显然是用暴力砸断的,而非天生就是缺角。
这是刘恭未曾见过的景象。
“将军,我给节帅带过路,送过粮,当时节帅答应过,河西迟早会回大唐,朝廷会打回来。只是这回鹘入寇,暂时占了甘州,将军,你此番前来,可是奉了命,要来光复河山的?”
话讲到这里,老人忽然抬起双眼,死死地盯着刘恭,仿佛这样盯着,就能盯出个答案似的。
刘恭默默地听完,然后看向了身边的王崇忠。
这眼神就象在拷问他似的。
周围的所有武官,纷纷低下了头。当初行踪被发现后,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赶紧撤退,以保全自己的实力。
但谁也没想到,甘州大地上,居然还有这些人。
扫视一圈过后,刘恭才回过头,看向面前的老者,语气十分平淡。
“老丈,节帅不曾诓你。”刘恭说道,“本官就是来收复甘州的。”
“好!好!”
老人听到答复,脸上顿时露出狂喜,整个人如遭雷击般颤斗起来,最终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放声嚎陶大哭。
哭声之中却听不到悲伤,只有如愿以偿之后的宣泄。
刘恭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药罗葛仁美治下的甘州,确实有可趁之机。只是,这些机会能把握住的机会,已经不多了。若是自己此次出征,再度无功而返,恐怕将来再想寻到这些孤忠,就更是难了。
此战必须平定甘州。刘恭在心中暗自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