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很安静，有点儿压抑的感觉。
陈默知道周国平喜欢这样的安静，这意味着一切都处于被控制之中。
快到规划局大楼的时候，周国平才将文件合上，再次开口道。
“今天主要是让你带着耳朵来，不要带嘴巴。”
‘无论别人说些什么，都要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然后回来向我汇报。”
“特别是孙国良这个人，他说的话，连个语气词都给我记清楚了。”
“好的，周总。”
陈默回应。
“另外不要和别人发生争执。”
周国平又加了一句，好像不太放心似的。
汽车停在了规划局门口。
陈默下车，绕到后边给周国平开车门。
周国平要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他，这个动作让陈默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悸动。
“你和我一起进去吧。”
周国平说，“坐在我旁边。”
陈默愣了一下。
和他一起去？
坐在他的旁边？
这意味着，今天他的身份就不是“司机”了，而是“随行人员”。
这个身份变化极其微妙，但在今天这个场合，在那些官场老油条眼里，这点差别已经足够让他们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周国平这是在给他抬身份，规划局的会议室位于大楼的五层。
长长的走廊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砖。
墙上挂满了滨海市未来的规划图，非常有科技感，看得很是眼花缭乱。
陈默跟着周国平后面走，保持了一点距离。
这个距离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僭越。
电梯里遇到几个同样去开会的人，看到周国平，都笑着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喊着“周总早”。
周国平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并没有介绍身后的陈默。
陈默也不介意，在电梯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站着，像一个隐形的人一样，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电梯里面每个人的脸。
会议室门口有一个签到台。
后面坐着一位年轻的女性，大约二十六七岁左右，身穿一条合身的浅蓝色职业套装，头发梳得非常整齐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雪白而纤细的脖子，显得十分干练。
看到周国平后，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标准笑容：“周总，您来啦。”
周国平点点头，拿起笔，在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默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陈默。
他在写东西的时候，可以感受到那个女人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似乎有些意外。
他抬起了头，向她点了点头表示礼貌，女人也回了一个笑，没有说什么。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大的椭圆型会议桌上面铺着一张白色的桌布，每张桌子前面放了一瓶没开封的水，一本本子和一支笔。
桌子上名牌上标明了每个人的姓名。
周国平找到自己的位置后坐了下来。
陈默环顾四周，并未发现自己的名牌。
按照以前的习惯，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站好。
“就坐在那吧。”
周国平指着自己身后靠墙的一排椅子说。
那是给助理或者记录员准备的位置。
陈默点头之后坐了下来，在自己的包里翻出了本子和铅笔，打开了一张新纸。
这里的位置非常好。
他虽然不在牌桌上，却能将整个牌桌上所有人的表情和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四下打量着，心中默念着到场的人与自己记下的名单一一对应。
规划局，环保局，消防，人防等十几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基本上也都到了。
只有孙国良还没来。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孙国良走进了会场。
他五六十岁，头发白了一半，但是梳得非常整齐。
和会场上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不同的是，与会场里清一色的西装革履不同，他只穿了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招呼，也没有看过主位一眼，直接走到唯一的一个空位上，拉了一将椅子坐下来，在桌子边上放了一个已经磨得发亮的公文包。
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什么表情。
坐在第一位的是规划局的刘建国副局长，他清了清嗓子，好像没有看见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样，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说：“会议现在开始。”
陈默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刘建国，之前收了周国平金条的那个，他居然是这次会议的主持人。
看来，他在这件事上，话语权不小。
“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这个协调会，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关于城南地块的规划调整方案。”
刘建国的声音洪亮，官腔十足，“下面，先由项目方，国盛集团的周总，给大家汇报一下项目的前期进展和具体方案。”
周国平冲陈默递了个眼色。
陈默立刻起身，从包里拿出U盘，快步走到投影仪旁，递给了刘建国。
刘建国接过U盘插上，调试了几下，巨大的投影幕布上立刻出现了国盛集团的LOGO。
周国平站起身，走到幕布前，他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从地块的历史沿革，到项目的整体规划。
讲得很专业，也很动人。
陈默坐在后面，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观察着桌上每一个人的反应。
刘建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似乎颇为赞许。
环保局的代表在低头看手机。
而那个孙国良，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就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一样，又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机会。
周国平的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张PPT展示完毕之后，他微微地鞠了一躬：“我的汇报到此为止，请各位领导进行审议。”
刘建国带头鼓了鼓掌，笑着说：“周总的方案做得很细致，很有前瞻性嘛。”
“下面，各部门的同志有什么意见可以提一提。”
规划局一位技术科的科长首先发言，提了几个关于消防通道和绿化率的技术性问题。
这些问题不痛不痒，显然是之前就沟通过的，只是在会上再走一遍流程。
接着，环保局的人也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无非是强调要做好环评报告，注意施工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