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悠悠，如泣如诉。
阿离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淡淡的忧伤，在桃林中回荡。
花瓣随着琴声飘落，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古琴的弦上。
“洛尘...陆尘...他与你有着几分相似呢...”
她的目光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三百年前。
那时她还不是狐岐山大妖，只是一只刚刚开启灵智的小狐狸，通体雪白，只有一条尾巴。
她没有名字，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名字。那些比她年长的狐狸叫她“小白”，或者“喂”。
直到那一天。
春日的狐岐山，桃花开得正盛。她躲在一株老桃树的枝桠上，偷偷看着山道上的行人。
每隔几年，就会有人类误入狐岐山，他们大多胆小如鼠，被一尾火狐追着满山跑，狼狈不堪。
但那个人不一样。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竹篓，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一边走一边念着什么。
他的步伐很慢，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周围的花草树木，时不时停下脚步，在书册上记录几笔。
“灵药……”小狐狸竖起了耳朵，她听到那个人在自言自语，“狐岐山灵气充沛，应该生长着不少灵药。若能寻得几株上品，带回宗门献给师父，说不定能换一颗筑基丹……”
他翻过一块石头，采下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药，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
小狐狸歪着脑袋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他和以前来过的那些人类不太一样。他的身上没有那种让人讨厌的气息，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
也许是看入了神，她的尾巴不小心碰到了树枝。
“沙沙——”
那人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她藏身的树枝上。
四目相对。
小狐狸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逃跑，却不知为何，四条腿像被钉在了树枝上，怎么都迈不动。
“好漂亮的小狐狸。”
那人笑了，笑容温和得像春日里的暖阳。他没有冲上来抓她，也没有露出恐惧或贪婪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纯粹的欣赏。
“你的毛真白，像是雪做的。”他轻声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小狐狸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她竟然听懂了。
“阿离。”那人想了想，说道，“离者，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你就像这狐岐山的桃花，美丽而灵动。”
阿离……
小狐狸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
她轻轻摇了摇尾巴，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她没有逃跑，而是一步一步向那个人走去。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伸出手。
小狐狸走到他面前，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
“哈哈哈——”那人笑了起来，笑声清朗，“你听得懂我说话？真是只有灵性的小狐狸。”
他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毛发，“我叫洛尘，是圣灵宗的弟子。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圣灵宗灵气浓郁，你若是去了，说不定能修成大妖。”
小狐狸歪着脑袋看着他，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良久，她摇了摇头。
“不愿意吗？”洛尘有些失望，但没有勉强，“那我以后常来看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从竹篓里取出一块干粮，放在地上。
“这个给你，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填填肚子还是可以的。”
说完，他背起竹篓，转身向山道走去。
小狐狸看着地上的干粮，又看看那个人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很暖。
---
从那以后，那个人经常来。
每隔几天，洛尘就会出现在狐岐山的小道上，背着竹篓，拿着书册。每一次来，他都会在那株老桃树下等她。
“阿离，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从竹篓里取出一块肉干，或者一颗野果，有时候是一朵刚摘的花，插在她的耳朵后面。
“阿离，今天我在后山发现了一株百年灵芝，师父夸我了！”
“阿离，我突破筑基期了！从今天起，我也是筑基修士了！”
“阿离，我给你带了一本妖兽修炼的入门功法，虽然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但你看看总没坏处。”
小狐狸一开始只是安静地听，后来开始用尾巴轻轻拍他的手臂，再后来，她会在他说话时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闭着眼睛假寐。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那个人出现在山道上，她的心就会跳得很快。每次那个人离开，她都会站在老桃树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然后开始数日子，等他下次再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小狐狸渐渐长大了，从一尾修炼到了二尾，又从二尾修炼到了三尾。她不再是一只普通的妖兽，而是拥有了相当于人类结丹期的修为。
她可以化形了。
那是夏天的一个午后。
洛尘再次来到了狐岐山，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只熟悉的小狐狸。他在老桃树下坐了很久，从正午等到夕阳西下，小狐狸始终没有出现。
“阿离……你今天不在吗？”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失落。
就在这时，桃树后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
“我在。”
洛尘猛地转身。
桃树后，一个白衣少女缓步走出。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她的身后，三条雪白的尾巴轻轻摇曳。
“你……你是阿离？”洛尘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是我。”少女微微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洛公子，我化形了。”
洛尘愣愣地看着她，良久，他笑了。
“阿离，你真美。”
少女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洛公子……你以后还来吗？”
“来。”洛尘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每天都来。”
从那以后，洛尘来得更勤了。
他来时不再背着竹篓，也不再拿着书册。他来时只带着一颗心，一颗满是阿离的心。
他们在桃林里散步，在溪边嬉水，在老桃树下并肩看夕阳。
“阿离，你看那朵云像什么？”
“像狐狸。”
“哈哈哈，真的像。阿离，你看那朵呢？”
“像你。”
“像我？我哪里像云了？”
“你像云一样白。”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洛公子最好了。”
微风拂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洛尘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女。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睫毛很长，微微翘起。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阿离。”他轻声唤道。
“嗯？”阿离转过头，看向他。
洛尘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子。簪子顶端雕刻着一朵盛开的桃花，精致而淡雅。
“这是我用积攒了好几年的金币买的。”他的声音有些紧张，“阿离，我……我想娶你。”
阿离愣住了。
“我知道你是妖，我是人。”洛尘坚定的说道：“但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他将簪子递到她面前。
“阿离，你愿意嫁给我吗？”
阿离看着那支白玉簪子，眼眶渐渐红了。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从她还是那只一尾小狐狸时就开始了。
“我愿意。”她接过簪子，泪水滑落脸颊，“洛公子，我愿意。”
洛尘笑了。他伸出手，将阿离轻轻拥入怀中。
“阿离，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永远都有我。”
---
但老天似乎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
圣灵宗的长老发现了洛尘和妖狐的恋情。他们勃然大怒，认为这是有辱门楣、违反门规的大逆不道之事。
“洛尘，你是圣灵宗最出色的弟子之一，怎么能和一只妖物搞在一起？”
“她不是妖物，她是阿离！”洛尘跪在大殿上，声音沙哑，“师父，求您成全！”
“成全？”长老冷笑一声，“人妖殊途，天理难容！你若执迷不悟，圣灵宗便没有你这个弟子！”
“那弟子便脱离圣灵宗。”
“你！”长老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得很！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圣灵宗弟子！滚，永远不许回来！”
洛尘被赶出了圣灵宗。
他没有后悔，因为他还有阿离。
两人在狐岐山脚下搭了一间茅屋，过着清苦却幸福的日子。洛尘采药炼丹，阿离打理菜园，日子虽然简单，却很快乐。
“阿离，你看这颗丹药，是我用七七四十九天炼成的，可以增加百年修为。”
“阿离，今天我在山里发现了一株千年灵芝，卖了换了些米面，今晚给你做好吃的。”
“阿离，你说以后我们生几个孩子？我觉得两个就够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我，女孩像你。”
阿离每次听他这么说，都会红着脸捶他胸口，但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
可是好景不长。
圣灵宗的长老终究还是容不下她。
那天晚上，洛尘出门采药未归，一群修士闯进了茅屋。
“妖狐，你的死期到了！”
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各种法器铺天盖地地砸向阿离。阿离拼死反抗，但寡不敌众，被打成重伤，三条尾巴断了两条。
“不要……不要杀我……”她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洛尘……洛尘救我……”
“洛尘？他已经被我们困在阵中了，自身难保！”为首的修士冷笑一声，“人妖相恋，天理难容！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害！”
他举起长剑，对准阿离的心脏刺下。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怒吼从远处传来。洛尘浑身浴血地冲进茅屋，挡在阿离身前。
“洛尘……”阿离流着泪，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离别怕，我在这里。”洛尘蹲下身，将她护在怀里，抬头看向那些修士，“你们要杀她，先杀我！”
“洛尘，你疯了！”
“我没疯。”洛尘低头，看向怀中的阿离，眼神温柔如水，“阿离，我说过，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洛尘，你立下天道誓言，此生不再与妖狐相见，我们便放过她！”
“不要！”阿离拼命的摇头。
洛尘不舍的看着阿离，“阿离…好好活下去…”
洛尘立下天道誓言，然后被那群修士带走。
阿离躺在血泊中，看着洛尘消失的地方，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支白玉簪子。
---
三百年了。
阿离坐在老桃树下，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那支白玉簪子插在她的发间，三百年来从未取下。
她抬起头，看着飘落的桃花，喃喃自语。
“洛尘，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你说要和我生两个孩子，也没有做到。”
“你说永远都有你，更是骗人的。”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在琴弦上，发出轻微的颤音。
“为何你要立下天道誓言。”
“为何人和妖在一起，便是天理难容。”
...
风吹过桃林，花瓣纷飞。
阿离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个穿着青衫、笑容温和的男子。
“洛尘，你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琴声依旧，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