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丽游闭上眼睛，把脑子里的那个画面用力挥散。
儿子重要，战马重要，但只要部落还在，他不能再为了一个儿子把全族拖下水，那是连南音都不会原谅他的罪。
情债是私人的，但草原是大家伙的，他得分清楚。
顾聪听了西丽游的话，心里已经在给紫宝儿鼓掌了。
三百匹战马，不多不少，正是昨晚在书房里和紫宝儿商量好的预期数目。
当时，紫宝儿趴在桌上画简图，画完推过来给他看，纸上画了一匹马，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最少三百，不设上限”几个字，那数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
他当时还半信半疑。
西丽游那老狐狸能这么痛快？
三百匹，那等于要他的老命。
现在看来，小外甥女儿的判断比自己准。
可笑，他还和孙鹏程聊了很久，说那西丽鲅能值一百匹战马就不错了。
小外甥女儿这一出手，不但从一百匹直接跳到了三百匹，而且还要求必须是上等战马。
什么叫差距，这就是差距。
虽然，顾聪心里都要乐死了，但表面上仍是故作为难。
他皱着眉头，叹着气，那声叹息又长又重，像是被人割了肉还得笑着说谢谢。
“罢了罢了，游单于还真是会做生意，顾某自愧不如啊。”
“三百匹就三百匹吧，谁让咱们是老相识呐，老相识归老相识，买卖归买卖，顾某这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才忍痛割了这刀。”
顾聪一脸肉疼的表情，好像三百匹战马是他在吃亏似的，眉头拧着，嘴角撇着，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丢了三百匹马。
旁边的孙鹏程差点破功。
装什么装，昨晚数马的时候嘴都笑歪了，翻来覆去算配种计划算到大半夜，连哪匹公马配哪匹母马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会儿倒演上了，比戏台上的花脸还能装。
“就这么说定了，三百匹就三百匹，不过……”顾聪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骤然变硬，“必须是能上战场的上等良驹。”
“倘若西丽单于以老弱病残来充数，可别怪本帅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就不是三百匹的问题了，是诚信的问题，诚信这东西，丢了可就捡不回来了。”
“镜子碎了能补，名声臭了可洗不干净。”
西丽游冷哼一声，下巴微扬：“西丽部落从来不做那下作之事。”
话说得铿锵有力，好似五天前，派人来东陵边关明抢粮种的，不是他的族人似的。
这脸皮，厚得能挡白毛风。
那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在说，抢粮种那是凭本事，偷工减料那才叫丢人。
抢是光明正大的抢，骗是偷偷摸摸的骗，两码事。
草原逻辑，自成一套。
“如此甚好，”顾聪点点头，一副“你说了我就信”的宽容姿态，“看在西丽单于还算诚心的份儿上，咱们就暂且吃点亏吧。”
“三日后，就在这儿交换，单于交马，我们交人，童叟无欺，公平交易。”
西丽游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顾将军要求战马完好，那么本单于的儿子也需要完好才是。”
“他若是掉了根手指，本单于便少付十匹战马，若是瘸了条腿……”
西丽游顿了顿，眼中寒光大盛。
“那便不是三百匹战马的事了。”
他可是听西丽奎说过，西丽魃的双腿被打断了，当场被一个矮个丫头的铁棍打折的。
那话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西丽游想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带着刀的寒意。
“如果西丽魃有一丝一毫的不妥之处，本单于冒着灭族的危险，也会和东陵不死不休。”
“西丽单于还请放宽心。”顾聪乐呵呵地说道，那笑容比刚才还要灿烂几分，“东陵军中无戏言，可不似那起子小人行径，言行无状。”
不死不休那才好，他巴不得不死不休呐。
正好借机灭了蛮夷，以绝后患。
这就叫瞌睡送枕头，饿汉遇食堂，求之不得。
顾聪想起这段时间，紫宝儿拿出来的那些个逆天的东西，心头一片火热。
那些铁疙瘩要是真用在这帮铁骑身上试验一回，那场面一定相当壮观。
嘿嘿，如果西丽部落当真不长眼，正好可以拿他们试试手。
免费的靶子，不用白不用，新磨的刀配送上门来的肉，不切白不切。
西丽游也是听懂了顾聪的言外之意。
对方不是怕打仗，是嫌打仗麻烦。
但真打起来，东陵一点也不怵。
不怕你要打，就怕你不敢打。
西丽游黑着脸抬手做了个手势，三千铁骑齐齐调转马头，马蹄踏起漫天黄沙如同来时一般，光速退场。
来得气势汹汹，走得灰头土脸。
西丽坤落在最后面，回头狠狠瞪了顾聪一眼，那眼神像要把人钉在地上。
可惜眼神杀不了人，瞪也是白瞪。
顾聪好脾气地冲他挥了挥手，挥手的姿势亲切得像在送老朋友出远门。
西丽坤气得一夹马肚，战马嘶鸣一声，绝尘而去，留下一溜儿黄烟。
等那漫天黄沙渐渐散去，孙鹏程才收了刚才那副严肃表情，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你昨晚跟宝儿商量的真是三百匹？”
顾聪眼角弯了弯：“她写在纸上给我的，三百匹，不设上限，这丫头早就算到了。”
“宝儿说西丽游这趟来，是来交差的，给长老们一个交代，给死掉的三百人一个交代，也给自己心里那个坎一个交代，既然是要交差，就得付出代价。”
孙鹏程又回头望去，那三千铁骑的背影已缩成地平线上一小块黑压压的蠕动的云：“那西丽魃的腿呐？”
“断续膏不是白敷的。”顾聪拽过缰绳，伸出三个手指头，“三日，够他拄着拐站起来走了。”
说不得，连拐杖都不用。
嘿嘿，拐杖不要钱的吗？
顾聪想着，往城墙下那道妖艳得不像冬天的绿墙扫了一眼，想起昨晚紫宝儿靠在椅背上晃着腿告诉他的那句话。
“阿舅，你尽管喊价，他不敢不接。”
“他背后还有一整个西丽部落要保，不是一个儿子就能押进去的赌局。”
夕阳一束束打在那张稚气的脸上，可那语气分明比他还老谋深算。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小鬼大，三岁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