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直之根,半在倭地,半在南海,联合各地势力,根基深厚,望风而动。朝廷之军,如无多年积累,实在难以对其起效。”
他顿了顿,直视胡宗宪:“而我郑氏船帮,十三处分舵,遍布东南沿海及南洋要地,耳目灵通,船舰精良,弟兄们久历风浪,更不乏奇人异士。
若能将此力集成,化为一体,便是一把能刺入南海腹地、直指王直要害的利刃。
比起重新训练新军,熟悉各地情况,远征大明水军并不熟悉的外海,轻松许多。”
陆安生知道船帮身为江湖势力,说要对付已经在海外称王的王直,多少是有点不合理的,不过他自有其战绩在身。
于是,他专门讲出了自己除掉辛五郎,毛海峰等人,还收编了齐阿姑一行的事情。虽然这些人都是精简出海,并不是在自家老巢,但这确实是他们兵力的展现。
胡宗宪听了,却仍在沉默,顾自思索着。
他明白陆安生的意思,朝廷对付吴平,陆安生集成船帮对付王直。但这意味着要将对付王直这最棘手部分的战略主导权,很大程度上交给一个江湖势力头目。
如果主要的兵力都由他们船帮自己出动的话,那倒也无所谓,本来就没多少朝廷的人,让他们自己行动反而便利。
倒不是担心他们没有这么个实力。
这些人能不能忠于朝廷,没有自己的额外想法先不说。
“集成十三分舵谈何容易。”胡宗宪缓缓道:“我在东南做官,对你们船帮也有所了解,郑氏船帮内部,派系林立,利益纷杂,各有算盘。
你虽为泉州舵主,排名第九,欲号令群伦,令其他分舵,尤其是海外那几位,听你调遣共抗王直,想必没那么简单吧。”
陆安生当然也早有准备,沉声道:“理由有3,其一,大义名分。王直之患已非私仇,乃危及整个南海航路、沿海安宁乃至社稷海疆之公敌。
抗倭保民,护我华商海路,事关国仇家恨,我等祖上乃是三宝太监船队之后,根正苗红,素来与倭人不和,为大义行事实乃寻常。
其二,切实利害。王直若成事,南洋秩序颠复,各分舵现有基业皆受冲击,乃至有复巢之危。与其各自为战被各个击破,不若联合抗敌。”
“其三”他看向胡宗宪:“我若是直接邀请其他诸位舵主,以民间商队身份出兵远征,那自然是空谈笑话。
可若是我获得了朝廷的默许与支持,那就有了背景,自然能够拉动众人。”
胡大人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眼前的陆安生,已经不再是一个能够被他拉拢的奇才了。
这个家伙,似乎聪明的有些过头了。
仔细想来,从两人见面之前,陆安生似乎就算好了一切。
此番谈话,也一直在他的把握之下,直到此时。
他拉拢朝廷,用了自己的计策,外加背靠整个船帮的深厚背景和实际兵力,而此时要回去统合各个分部,又打算借取朝廷的名义。
这么两头拉拢,原本不太可能的事情,就都变得有可能了。
不过,虽然这位陆千户似乎不象过去的传闻中所言的一般,只是一个不求名利的民间侠士,但若是为了大明的东南,真的能够除掉倭乱给他这么个名头又如何。
当然,此事现在刚刚萌芽,胡大人自然也给不了他多少东西:“陆千户想要些什么?”陆安生当然知道他此时的意思,名不正,言不顺,没法给他调兵,也没法给他调东西,那么他自然也就很难在统合13分舵之前,代表朝廷。
不过,对此,他当然也自有办法:
“一个人。”陆安生清淅地说道:“请部堂允准,调戚继光戚将军,暂时卸去剿倭军务,随我一同前往参与不久后将召开的郑氏船帮十三分舵联席议事。
戚将军不必多言,只需以朝廷抗倭将领身份列席,代表朝廷关注南海倭患、重视此事之态度即可。”“仅仅如此?”胡宗宪倒是没想到,他只需要这样就好。
戚继光确实一直就在浙江活动,早就是这里的抗倭大将了。此时会议就在浙江开办,尤其船帮的龙头就是驻扎在舟山。
那么他专门受到陆安生的邀请,列在席中,自然意味着他陆九爷的面子不小。
可这毕竟只是旁听,没法代表,没法帮忙。那么
“若你集成失败,或集成后行事有差,又当如何?”
“若陆某无能,无法说服各分舵同心抗敌,或日后行事有违朝廷法度、危害海疆,则今日之请,权当未提。戚将军可随时离去,朝廷亦可明诏斥责,陆某甘领其罪。”
陆安生语气斩钉截铁:“但若陆某侥幸成功,集成船帮之力,并在南海取得对抗王直之关键进展”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届时,恳请部堂大人,能允我全权统筹应对王直之事,不需朝廷一兵一卒额外粮饷,只需一道授权密令,许我临机决断之权。
并协调沿海各省官府,予我情报、通关及必要之便利!”
这是赌注,也是承诺。陆安生以集成船帮并取得对抗王直的实质性成果为条件,来换取胡宗宪未来的完全授权。
而这,也就是处理掉王直这个硕大势力,复杂计划的重要拼图。
胡宗宪久久凝视着陆安生。
这个年轻人,胆识、见识、手段皆不凡,更有着清淅的布局和敢于担当的魄力。
其计划看似冒险,却环环相扣,将朝廷、船帮、乃至戚继光本人都巧妙纳入棋局,各取所需,实在不简单。
关键还有一个重点,陆安生虽然拉了朝廷的虎皮大旗,但就听他这么说,此次的会议,重点必然还是在他自己。
那么,在他们这些帮手之外,他自己必然还有什么神秘的倚仗。
考虑到他过去的那些事迹把东南的未来交在他的手中,似乎未必会是错误的决定。
“戚元敬可以与你同往。”良久,胡宗宪终于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但他只列席,不表态,一切以观摩、了解为主。不遇特殊情况,不会助你
至于授权之事”他深深看了陆安生一眼,“待你真能集成十三分舵,并在南海让王直切实感到痛楚之时,再来与本堂说。
本堂现在再问你一次,现在,你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个人?”
“是。”陆安生躬身,“有此一人,足矣。”
胡宗宪点点头,不再多言,取过一张空白笺纸,提笔快速书写了几行字,盖上一方小印,装入信封火漆封好,递给陆安生:
“将此信交与元敬,他自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