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墨迹已经干透,笔画像是故意抖着写的。
陆怀瑾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他又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墨香,没有别的气味。
小心周。
周延。
信国公府的幕僚。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推开别院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几个下人在廊下低声说话,见他进来,连忙闭嘴散开。
陆怀瑾径直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云浅浅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回来了。”
“嗯。”陆怀瑾走到她对面坐下,从袖中掏出杜衡给的那块木牌和那张写着“小心周”的纸条,一并放在桌上。
云浅浅先拿起木牌看了看。
“这是什么?”
“杜家的信物。”陆怀瑾道,“杜衡给的,以后去杜家铺子可以当上宾。”
云浅浅放下木牌,又拿起那张纸条。
她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陆怀瑾道,“回来的时候,插在门口石狮子爪子里的。”
云浅浅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
“小心周……周延?”
“应该是。”陆怀瑾道,“信国公府的幕僚。”
他没有卖关子,把今天在杜家丹房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杜衡认出那碎末是改良版的“三日消”,又透露信国公府幕僚周延频繁购买与颜料墨迹有关的药物。
云浅浅听完,脸色变了。
“信国公……”她喃喃道,“怎么会是信国公?”
陆怀瑾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这是柳如烟指认的那个信国公府管事的画像,是李崇明让人画了拓印给他的。
他把画像展开,放在那张“小心周”的纸条旁边。
“柳如烟说,当初给她银子、指使她去杜家铺子买‘三日消’的,就是这个人。”陆怀瑾指着画像,“信国公府的管事。”
“杜衡说,最近几个月频繁去找‘鬼手先生’买药的,是信国公的幕僚周延。”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
“两条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云浅浅盯着那张画像和那张纸条,嘴唇抿成一条线。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夫君,”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信国公是开国元勋之后,三代世袭,圣眷极隆。
他的府邸就在皇城根底下,跟寻常勋贵不是一个层级。“
她抬起头,看着陆怀瑾,眼底全是担忧。
“赵给事中那种人,你应付起来已经够吃力了。
信国公……那是一头真正的老虎。“
陆怀瑾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他道,“信国公确实不是赵给事中能比的。”
云浅浅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还……”
“正因为他是老虎,”陆怀瑾打断她,“我才更不能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云浅浅。
“娘子,你想想,他为什么要对付我?”
云浅浅没有说话。
“一个堂堂国公,世袭罔替,圣眷正隆,他有什么理由来对付一个小小的赘婿?”陆怀瑾转过身,“除非,这个赘婿触碰到了他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云浅浅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档案。”陆怀瑾道,“被销毁的那份户部旧档。
那里面一定记载着什么东西,跟信国公有关,而且是能要他命的东西。“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他派人烧档案,说明他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查。
他让人对付我,说明他觉得我是个威胁。“
陆怀瑾看着云浅浅,眼神平静。
“娘子,一个国公,把一个小小的赘婿当成威胁,这说明什么?”
云浅浅抿着嘴唇,没有接话。
“说明我离真相很近了。”陆怀瑾道,“他越急着对付我,越说明那份档案里的东西,对他有多重要。”
他拿起桌上那张“小心周”的纸条,在指间转了转。
“所以,我不能退。退了,线索就断了。”
云浅浅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肩膀微微绷紧。
半晌,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很稳。
“你要去找李大人?”
“对。”陆怀瑾道,“今晚就去。”
“我陪你。”
“不用。”陆怀瑾摇头,“人多眼杂,我一个人去更方便。
娘子在家等我。“
云浅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好。”她站起身,“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你先歇一会儿。”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怀瑾一眼。
“夫君。”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云浅浅的眼神很认真。
“不管查到什么,不管对手是谁,你都必须活着回来。”
陆怀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娘子放心。”他道,“我还欠你一个六元及第呢,死不了。”
云浅浅没有笑。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
陆怀瑾坐在桌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那张画像和那张纸条,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信国公。
开国元勋之后,三代世袭,圣眷极隆。
这种人,在京城盘根错节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手里的势力比寻常藩王都大。
跟他正面硬碰硬?
那是找死。
得找他的死穴。
陆怀瑾把画像和纸条重新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速转动,把所有的线索过了一遍。
户部旧档被烧。
柳如烟被买通。
“三日消”出现在赵给事中的砚台里。
信国公府管事指使柳如烟。
信国公府幕僚周延频繁购买“鬼手先生”的药。
这些事情,表面上看是几条独立的线,但它们都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他在掩盖什么?
或者说,那份被销毁的档案里,到底记载了什么?
陆怀瑾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得去找李崇明。
有些事情,光靠自己想是想不明白的,得借助外力。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头发束紧,又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刀。
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以防万一。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陆怀瑾等到天黑透了,才从别院的后门溜出去。
他没有走大街,而是沿着小巷子七拐八绕,专挑人少的地方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来到刑部后街的一条暗巷里。
这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没有挂牌子,门环是旧的,看起来像是普通人家的后门。
陆怀瑾上前,轻轻叩了三下。
停顿。
又叩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衣人探出头来,看了看陆怀瑾,又往他身后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把门打开。
“陆公子,大人在等您。”
陆怀瑾点点头,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黑衣人领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拐了两个弯,来到一间密室门前。
“大人在里面。”黑衣人道,“请。”
陆怀瑾推门进去。
密室不大,四面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光线昏黄。
李崇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正在看什么东西。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来了。”他放下手中的纸,“坐。”
陆怀瑾在对面坐下。
“李大人,”他开门见山,“我查到一些新东西。”
李崇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陆怀瑾把今天在杜家丹房里的事,以及那张“小心周”的纸条,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李崇明听完,脸色变了。
“鬼手先生……”他喃喃道,“你也查到了这个人。”
“李大人知道他?”
“知道。”李崇明站起身,在密室里来回踱了几步,“此人是京城地下世界的一个传奇,专给达官贵人配制各种阴私药物,迷药、毒药、慢性毒……只要价钱到位,什么都敢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怀瑾。
“影卫追查他很久了。
此人极其狡猾,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见客时总是戴着面具,行踪飘忽不定。
我们布了好几次网,都扑了空。“
“信国公府的幕僚周延,跟他有来往?”陆怀瑾问。
“有。”李崇明的脸色更加凝重,“我们的人盯过周延几次,发现他频繁出入一些可疑的地方,跟鬼手先生有过接触。
但苦于没有实证,一直没能动手。“
他走回桌边坐下,盯着陆怀瑾。
“陆公子,你今天带来的这条线索,很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但也很危险。”
陆怀瑾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信国公这个人,我比你了解。”李崇明道,“他表面上是个不管事的闲散国公,整日游山玩水,不问朝政。
但实际上,他手底下养着一批死士,专门替他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赵给事中的事,只是开胃小菜。
信国公既然已经对你动了手,就说明他把你当成了真正的威胁。
一次不成,必有后手。“
“李大人的意思是?”
“近期务必小心。”李崇明道,“不要单独出门,不要去偏僻的地方,身边最好随时有人跟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块挂着的令牌。
“这是影卫的联络令。”他把令牌递给陆怀瑾,“遇到紧急情况,拿着它去任何一个衙门口找捕快,他们会立刻传讯给我。”
陆怀瑾接过令牌,收进怀里。
“多谢李大人。”
“不用谢我。”李崇明道,“你帮了我大忙,我还没还这个人情。”
他顿了顿,又道:“鬼手先生和周延的事,我会让影卫继续查。
你那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我的消息。“
“好。”
陆怀瑾站起身,拱手告辞。
李崇明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陆公子。”
李崇明的眼神复杂。
“信国公府的事,牵扯太深。你查到这里,已经够了。”
他的语气低沉。
“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书生能扛得住的。”
陆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崇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你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小心。”
陆怀瑾点点头,转身出了密室。
黑衣人领着他原路返回,从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出去。
夜色深沉,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怀瑾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耳朵竖起来,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一路平安。
他回到别院,从后门进去,径直回了书房。
云浅浅还在等他。
她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她一口都没喝。
看到陆怀瑾进来,她猛地站起来。
“嗯。”陆怀瑾走到她面前,把李崇明给的令牌拿出来给她看,“李大人给的,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找捕快传讯。”
云浅浅接过令牌看了看,又还给他。
“李大人怎么说?”
“他说会动用影卫的力量查鬼手先生和周延的事。”陆怀瑾道,“让我近期小心,不要轻举妄动。”
云浅浅点点头,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那你……”
“听他的。”陆怀瑾道,“先不动,等消息。”
他把令牌收好,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娘子,”他喝了一口茶,忽然道,“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云浅浅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下午有人来拜访。”
“谁?”
“徐阁老的孙女,徐静姝。”
陆怀瑾放下茶杯。
“她来做什么?”
“送请柬。”云浅浅从袖中取出一张淡粉色的帖子,放在桌上,“邀请我三日后去她家赴宴。”
陆怀瑾拿起帖子,展开看了看。
帖子是用上好的洒金笺写的,字迹娟秀,措辞得体。
“琼林女宴……”他念出帖子上的名字,“这是什么宴会?”
“京城闺秀们的聚会。”云浅浅道,“徐静姝说,每年春天,她都会在府里办一次,邀请京城各家的小姐夫人们赏花品茶。”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
“这种宴会,寻常商贾女眷是进不去的。
来的都是官宦世家的女眷,最次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
“她为什么邀请你?”
“她说,是因为你在诗会上的表现。”云浅浅道,“徐阁老对你很欣赏,她这个做孙女的,也想认识认识。”
陆怀瑾沉吟片刻。
“娘子想去吗?”
云浅浅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