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晨雾裹着深秋的寒气,把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白里。
文武百官在宫门外列队,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又很快被晨风吹散。
李崇明站在队列中间,官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昨夜几乎没睡,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宿,把今天早朝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该怎么说,说多少,哪些该讲,哪些该藏。
他想得很清楚,但手心还是在冒汗。
“李少卿。”
旁边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李崇明转头,看见大理寺寺正张维正站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
“您没事吧?”张维正压低声音问。
“没事。”李崇明道。
张维正还想再说什么,宫门已经缓缓打开了。
“入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晨雾中响起,百官鱼贯而入,沿着长长的御道,往太和殿走去。
李崇明走在队伍里,脚步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从前面那些绯袍紫袍的背影上扫过,最后落在最前方的一个身影上。
信国公。
五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高,但腰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态沉稳有力,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人。
他穿着一身紫色蟒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每一步都踩得四平八稳,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李崇明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太和殿。
龙椅上,皇帝端坐其上,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百官行礼,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但殿内回响清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安静。
李崇明深吸一口气,迈出队列,躬身行礼。
“臣,大理寺少卿李崇明,有事启奏。”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点头。
“讲。”
李崇明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托举过头顶。
“启禀圣上,昨夜臣接到报案,称城郊东十里的废弃王家别院内,藏有与旧案相关的可疑物品。
臣不敢怠慢,当即带人前往勘察。“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经查,该别院系信国公府名下产业,荒废多年,但院内发现一枚鎏金凤尾发簪,保存完好,疑为近年所置。”
殿内开始有窃窃私语声。
李崇明没有停顿,继续道:“此发簪样式特殊,与十年前宫中所用款式极为相似。
臣不敢擅专,特呈上御览,请圣上定夺。“
他将锦盒举得更高。
一个太监快步走下来,接过锦盒,呈到御前。
皇帝打开锦盒,目光落在里面的发簪上。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的反应,但皇帝只是看着那枚发簪,一言不发。
“陛下,”信国公出列了,声音洪亮,“臣有话说。”
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信国公转身面向李崇明,目光如刀。
“李少卿,本公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国公请讲。”李崇明面不改色。
“你说接到报案,报案人是谁?”
“匿名举报,臣不知其身份。”
“匿名?”信国公冷笑一声,“一个匿名举报,你就敢带兵围了本公的府邸?”
“臣职责所在。”李崇明道,“京城防务巡查,发现可疑情况,必须查明。
大理寺接到报案,于情于理,都应该前往勘察。“
“可疑情况?”信国公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一座荒废十五年的破院子,有什么可疑的?”
“那枚发簪,”李崇明道,“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是可疑。”
信国公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少卿,你可知道,那座别院已经荒废多年,任何人都可以进出。
一枚来历不明的发簪,凭什么说是本公府上的东西?
凭什么说是近年所置?
你有什么证据?“
李崇明没有退让,语气依旧平稳。
“臣没有说是国公府所置。
臣只是陈述事实,发簪确实是在国公府名下的别院内发现的。
至于来历,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进一步查证?”信国公厉声道,“你这是在暗示本公府上与旧案有关?”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几个大臣开始交头接耳,但没人敢出声。
龙椅上,皇帝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信国公。”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臣在。”信国公躬身。
“那枚发簪,你可认得?”
信国公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手中把玩的那枚鎏金凤尾簪上。
他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摇头。
“臣从未见过此物。”
“当真?”
“臣不敢欺君。”信国公道,“那座别院荒废多年,臣从未去过,府中下人也从不涉足。
这枚发簪从何而来,臣一无所知。“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信国公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殿内沉默了很久。
“退朝。”
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信国公,留下。”
百官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多问,纷纷行礼告退。
李崇明随着人群走出太和殿,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走出宫门,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鎏金凤尾簪,没有说话。
信国公站在案前,低着头,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皇帝手指转动发簪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陛下,淑妃娘娘到了。”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
皇帝抬起眼,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宣。”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头上戴着几支珠钗,面容秀丽,身姿婀娜,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
正是当今圣上的宠妃,淑妃娘娘。
“臣妾参见陛下。”淑妃盈盈下拜,声音婉转动听。
“平身。”皇帝道。
淑妃直起身,目光扫过一旁的信国公,又落在皇帝手中的那枚发簪上。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脸色,瞬间煞白。
“陛、陛下……”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这是……”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枚发簪举到她面前。
“你认得这个吗?”
淑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臣妾……臣妾……”
“朕问你,认不认得。”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淑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臣妾认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臣妾当年的旧物……”
“旧物?”皇帝把发簪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十年前,宫中下令销毁所有与你相关的物品。
这枚发簪,怎么会出现在信国公府的别院里?“
淑妃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臣妾不知……臣妾真的不知……”
“不知?”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失望,“淑妃,你可知道,欺君是什么罪名?”
淑妃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
“陛下明鉴,臣妾当年确实将所有旧物都交由内务府销毁,这枚发簪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臣妾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皇帝的声音冷了几分,“那朕来告诉你。
十年前,你与废太子暗中往来,参与魇镇案,意图谋害三皇子。
案发后,你跪在朕面前,哭着求朕饶你一命,说你是被蒙蔽,说你是被利用。“
“朕信了你,保住了你的性命和位份。”
“可现在,你的旧物,出现在信国公府的别院里。”
“你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淑妃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枚发簪,确实是她的。
她当年为了销毁证据,亲手把它交给心腹宫女,让她处理掉。
可为什么会出现在信国公府的别院里,她真的不知道。
“陛下……”她哭着磕头,“臣妾冤枉……臣妾真的冤枉……”
皇帝看着她,眼中的失望越来越深。
“冤不冤枉,朕会查清楚。”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信国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信国公,你有什么要说的?”
信国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明鉴,臣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那座别院荒废多年,臣从未去过,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发簪!
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皇帝道,“谁栽赃你?”
“臣不知,”信国公道,“但臣敢以性命担保,臣与淑妃娘娘绝无任何瓜葛,更不知那枚发簪为何会出现在臣的别院里!”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皇帝开口了。
“淑妃,禁足宫中,静心思过。
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不得见任何人。“
淑妃的身体一软,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
皇帝没有再看她,目光转向信国公。
“臣在。”
“三天。”皇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三天之内,朕要一个解释。”
信国公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臣……遵旨。”
“退下吧。”
信国公站起身,躬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出御书房的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廊下,深秋的风吹过来,后背一片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国公爷。”一个太监小跑过来,躬身道,“您没事吧?”
信国公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迈步往宫门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有些虚浮。
三天。
皇帝给了他三天时间。
可他能解释什么?
那枚发簪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别院里,他真的不知道。
但皇帝不在乎真相。
皇帝只在乎,这件事会不会动摇朝局。
十年前的魇镇案,牵扯到废太子、三皇子、无数朝中重臣。
那是大夏皇室最大的丑闻,也是皇帝心中最深的刺。
现在,这根刺被翻出来了。
而他信国公,被牵扯其中。
因为那座别院,确实是他的。
因为淑妃的旧物,确实出现在了那里。
这已经是事实。
至于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必须在三天之内,给出一个让皇帝满意的答案。
否则……
信国公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他走出宫门,马车已经等在外面。
管家陈福迎上来,脸色苍白。
“国公爷,您……”
“回去再说。”信国公打断他,钻进马车。
马车在街上飞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信国公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跳。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念头在翻涌。
是谁?
是谁在背后搞鬼?
大理寺少卿李崇明?
不可能,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能力。
禁军副统领邱振?
更不可能,一个武夫,怎么会知道十年前的旧事?
那会是谁?
信国公猛地睁开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陆怀瑾。
那个新科举人。
那个搅动京城风云的年轻人。
之前伪造密信案,就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现在,又牵扯出十年前的旧案。
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
信国公的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隐隐作痛。
“陈福。”他开口,声音沙哑。
“老奴在。”车外传来陈福的声音。
“去查。”信国公道,“查那个陆怀瑾,查他最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
事无巨细,全部报来。“
“是。”
“还有,”信国公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派人盯着他。
从今天起,他的一举一动,本公都要知道。“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与此同时,大理寺后院的一间偏房里。
陆怀瑾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慢慢喝着。
茶是粗茶,有些涩,但暖胃。
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