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也在看他,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但林如海读懂了那意思——看看吧,这就是朕选中的人。
林如海低头,重新看那卷子。
从头看。
“分利”二字之后,是一段接着一段的剖析。
天下不安,根源在利。
利出多门,则n无所从。
利归于少数,则怨积于多数。
利无所定,则争无所止。
每一刀都捅在最要命的地方。
林如海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当了三十年的户部尚书,见过无数策论,有的花团锦簇,有的辞藻华美,有的引经据典,有的头头是道。
可没有一篇,像这一篇。
这篇策论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每一个字都在说事,每一句话都在捅刀子。
捅的是大夏朝百年积弊的刀子。
盐铁、漕运、商税、田赋、徭役……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翻出来说。
说的不是表面文章,是里子。
是账本上看不到的那些东西。
是官员们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的那些东西。
是读书人不屑于谈、商人们不敢谈、老百姓谈了也没用的那些东西。
陆怀瑾全说了。
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一条都有数字,有案例,有分析,有建议。
不是空谈。
是能落地的东西。
林如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卷子递给身旁的户部左侍郎。
左侍郎接过去,才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变白了。
卷子继续传下去。
一个接一个。
每个人看完,脸色都不好看。
有的是震惊。
有的是忌惮。
有的是愤怒。
有的是恐惧。
这卷子上的东西,要是流传出去,整个大夏朝的官场都得翻天。
可没有人敢说半个字。
因为这是殿试。
是皇帝亲自出的题。
皇帝要的是答案,陆怀瑾给了答案。
你能说他答错了吗?
不能。
你能说他说的不是事实吗?
你能说他的建议不合理吗?
你只能说——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可这是殿试。
殿试之上,百无禁忌。
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大殿里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
皇帝没有说话。
他在看陆怀瑾。
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个人看穿。
陆怀瑾跪在御阶之下,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只是平视前方,神色坦然。
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外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尘埃在光柱里浮动,起起落落,像是无数细小的魂灵在跳舞。
皇帝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龙椅扶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张维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的嘴唇发白,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
他不敢相信。
他不愿意相信。
陆怀瑾怎么可能写出这种东西?
一个赘婿。
一个靠女人养活的废物。
一个连饭都快吃不饱的穷酸书生。
他凭什么?
凭什么能在金銮殿上说出这种话?
凭什么能让满朝文武都变了脸色?
凭什么能让皇帝盯着他看这么久?
张维之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冲上去,想把那卷子撕碎,想把陆怀瑾的脸按在地上狠狠踩几脚。
可他不敢。
他连动都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陆怀瑾,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赘婿了。
御座上,皇帝的手指停了。
殿中所有人的心脏,也跟着停了一拍。
“陆怀瑾。”
皇帝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陆怀瑾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学生在。”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你这策论,朕看过了。”
皇帝顿了一下。
“说得好。”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却像三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林如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说得好?
皇帝说“说得好”?
这可是大夏朝开国以来,皇帝第一次在殿试上直接夸一个考生“说得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陆怀瑾这篇策论,过了。
不光过了,还得了个“好”字。
这是天大的恩荣。
陆怀瑾叩首:“学生惶恐。”
皇帝没有理会他的谦辞,继续说道:“你在策论里说,天下不安,根源在利。
利出多门,则n无所从。
利归于少数,则怨积于多数。
利无所定,则争无所止。“
他把陆怀瑾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殿中更静了。
皇帝复述考生的策论,这在大夏朝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说得好。”皇帝又说了一遍,“说得很好。”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的文武百官。
“诸位爱卿,你们可曾听过比这更精辟的话?”
没有人敢答话。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怀瑾身上。
“你在策论里说,要重新厘定分配规则,让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路,工者有其器,士者有其途。”
“是。”陆怀瑾应道。
“可你只说了该怎么做,没说怎么做到。”
皇帝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尖锐起来。
“依你之见,朕,又该如何与天下臣民‘分利’?”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向了最要命的地方。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林如海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他明白了。
皇帝这是在试探。
不,不是试探。
是在逼陆怀瑾表态。
策论可以写得大胆,可以写得出格,可以写得惊世骇俗。
可一旦牵扯到皇权本身,那就不是策论的问题了。
那是立场的问题。
是站队的问题。
是生死的问题。
陆怀瑾要是答不好,前面那些漂亮的文字,全都是废纸。
张维之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死死盯着陆怀瑾的背影,心里疯狂地喊:答不上来吧?
答不上来吧?
你刚才不是能耐吗?
你倒是答啊?
陆怀瑾跪在地上,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着头,像是在思考。
殿中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的回答。
等他的命运。
御座上,皇帝的目光一直落在陆怀瑾身上,没有移开过半分。
他在等。
他给了这个年轻人一道最锋利的考题。
答好了,飞黄腾达。
答不好,万劫不复。
没有第三条路。
时间仿佛静止了。
殿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可大殿里的温度,却像是降了几度。
陆怀瑾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有的只是平静。
一种胸有成竹的平静。
“陛下。”他的声音清朗,在大殿里回荡,“学生以为,陛下并非与臣民分利。”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动。
陆怀瑾叩首,额头再次贴上金砖。
然后,他直起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是为天下定分利之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林如海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他听懂了。
陆怀瑾把“分利”这个词,重新定义了。
分利,不是皇帝和臣民争利。
是皇帝为天下定规矩。
这个转换,妙到毫巅。
陆怀瑾没有停顿,继续说道:“陛下掌乾纲独断之权,以律法为准绳,使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路,工者有其器,士者有其途。
四民各安其份,各得其利,天下自安。“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
“此非分利,乃是‘正名’。”
正名。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林如海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
《论语》里的话。
孔子说的。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是儒家最高层的政治理想。
陆怀瑾把“分利”这个粗鄙的词,硬生生抬到了“正名”的高度。
这样一来,“分利”就不再是皇帝和臣民争利。
而是帝王的职责。
是帝王该做的事。
是帝王必须做的事。
名正言顺。
天经地义。
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如海看着御阶下那个跪着的青色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要么死,要么封侯拜相。
御座上,皇帝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那张威严的面孔上,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很细微,很克制,但确实是在笑。
皇帝在笑。
殿中所有人都看到了。
可没有人敢出声。
皇帝当了几十年天子,见过无数人才。
会读书的,多。
会做官的,多。
会揣摩圣意的,更多。
可能把帝王术说到这个份上的,他是头一回见。
不是恭维,不是奉承,不是阿谀,不是谄媚。
是把皇帝的身份抬到了“为天下定规矩”的高度。
谁敢说皇帝不该正名?
陆怀瑾这句话,既回应了皇帝的问题,又维护了皇权的至高无上。
既坚持了自己的观点,又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这份答卷,日后若被人翻出来,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皇帝的手指停了。
“好。”
只有一个字。
陈洪一直侍立在旁,听到这个“好”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跟了皇帝二十多年,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皇帝很少说“好”。
说“好”,就意味着真的好。
好到了出乎意料的程度。
好到了让皇帝都忍不住要夸的程度。
皇帝的目光落在陆怀瑾的答卷上,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陈洪。
“把这份答卷,抄录一份。”
陈洪躬身应道:“遵旨。”
皇帝继续说道:“送去东宫,让太子也看看。”
陈洪的身体僵了一下。
送去东宫?
给太子殿下看?
殿试的答卷,历来只有皇帝一人过目,从不外传。
今天不但传阅了满朝文武,还要抄录一份送到太子那里?
陈洪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道:“遵旨。”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怀瑾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要让太子看看,何为经世致用之学。”
这句话,像是在所有人的心上又捅了一刀。
经世致用。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送去东宫。
让太子看。
这意味着陆怀瑾的答卷,不是普通的策论。
是帝王之学。
是辅政之学。
是太子必须学习的东西。
林如海的嘴唇发白,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御座上的皇帝。
太子和陆怀瑾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关系。
可皇帝这一句话,等于把两人绑在一起了。
这不是科举取士。
这是在培养辅政大臣。
这是在为太子的将来铺路。
张维之的腿软了,他扶住了前面的柱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皇帝要把陆怀瑾的答卷送给太子看?
那陆怀瑾就不是普通的天子门生了。
那是帝师的苗子。
他想起自己在翰林院说的那些话——
一个赘婿,一个废物,靠女人养活的软骨头。
那些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传到太子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
他不敢想。
他开始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