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窑,后来成了整个破窑村的禁地。
没人敢靠近,除了云家的护卫和那七八个签了契的窑工。
陆怀瑾说了,窑里的东西,谁敢偷,谁敢泄,谁就别想在这京城混下去。
鬼手张带着人,把剩下的坩埚一个个剥开。
一共三只杯子,一面镜子。
杯子晶莹剔透,镜子光可鉴人。
云浅浅把东西带回了宅邸,锁进最里面的库房,钥匙挂在脖子上,日夜不离身。
三天后。
京城,揽月阁。
这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达官贵人宴饮的首选之地。
顶层的雅间,一桌酒席就要五十两银子,寻常人连门都摸不着。
今日,揽月阁顶层被人整个包了下来。
包场的,是云家商号。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京城的贵妇圈子里炸了锅。
云家?那个从临安来的商户?赘婿是新科状元的云家?
她们凭什么包揽月阁顶层?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请帖。
请帖是用上好的洒金笺写的,字迹娟秀,落款是云家商号掌事云浅浅。
内容更奇怪——“域外奇珍,恭请品鉴。”
没有说是什么东西,没有说价格,甚至没有说要卖。
只说,请各位夫人赏光。
收到请帖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侯爵夫人,伯爵夫人,尚书夫人,侍郎夫人……足有四五十位。
有人嗤之以鼻,随手扔在一边。
有人将信将疑,派人打听了一圈,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也有人好奇。
毕竟,云家最近闹出的动静不小。
状元买沙子的笑话还没凉透,破窑村那边又传来消息,说烧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没人知道。
但好奇心这东西,一旦被勾起来,就很难压下去。
揽月阁顶层。
云浅浅站在门口,亲自迎客。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
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裙,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
素净,却压得住场。
她的容貌本就出众,今日更是容光焕发,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神采。
那是一种底气。
从破窑村带回来的底气。
“夫人里面请。”
“张夫人,您能来,妾身感激不尽。”
“王夫人,许久不见,您气色愈发好了。”
她笑语盈盈,应对自如,每句话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贵妇们陆陆续续到了。
有人带着丫鬟,有人带着婆子,有人孤身前来。
她们落座后,打量着这间布置得素雅大气的雅间,又互相交换着眼神。
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却没人动。
都在等。
等那个“域外奇珍”。
人到得差不多了,云浅浅才款款走到雅间正中的长案前。
案上蒙着一块红布,红布下鼓鼓囊囊的,不知盖着什么。
“诸位夫人,”云浅浅微微欠身,声音清朗,“今日请各位来,是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她顿了顿,扫视全场。
“这样东西,是妾身夫君偶然所得,来自极西之地。
据说,那边的人,用此物梳妆打扮,已有百年。“
贵妇们面面相觑。
极西之地?百年?
什么东西这么稀罕?
云浅浅没有再多说。
她伸出手,捏住红布的一角。
然后,猛地一掀。
红布滑落。
长案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面镜子。
镜子不大,巴掌见方,四周镶着一圈朴素的木框。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镜面牢牢吸住了。
那镜面,光洁如水,平滑如冰。
最诡异的是,它能照出人来。
不是铜镜那种模模糊糊、黄澄澄的影子。
是清晰的、纤毫毕现的、如同真人站在面前一般的倒影。
离得最近的,是永宁侯夫人。
她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她愣住了。
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一张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
每一条细纹,每一处斑点,每一根眉毛,都纤毫毕现。
甚至,她能看见自己左眼角那颗今天早上刚冒出来的小疙瘩。
“这……”
永宁侯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伸出手,颤抖着摸向镜面。
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她才确认,这不是幻觉。
“天爷!”
她失声惊呼,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这……这怎么能照得这么清楚?”
这一声惊呼,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
贵妇们再也坐不住了。
离得近的,已经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离得远的,干脆离了座,提着裙摆,小跑着围了上去。
“让让,让我也看看!”
“哎呀,别挤!”
“这……这真是镜子?怎么跟铜镜差这么多?”
雅间里乱成一锅粥。
贵妇们平日里端着的矜持全没了,一个个凑到镜子前,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永宁侯夫人已经被挤到了一边,但她顾不上生气,拉着身旁的兵部尚书夫人,激动得语无伦次:“你快看!
你快看!
我脸上那道印子,是昨儿睡觉压的,我都没注意到,它照得一清二楚!“
兵部尚书夫人凑过去一看,果然,那道浅浅的红印清晰可见。
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镜子,是用水银做的?”
“不知道,”永宁侯夫人摇头,“但比铜镜强了何止百倍!”
旁边的户部侍郎夫人已经急了,她挤不进去,只好隔着人群喊:“云夫人!
这镜子卖不卖?
多少钱?
我买!“
“我也要!”
“给我留一面!”
“云夫人,您开个价!”
云浅浅站在案边,看着这场面,眼底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但她脸上依旧端着,不急不躁,等贵妇们的热情稍稍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诸位夫人,”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这镜子,确实要卖。”
“多少钱?”有人急不可耐地问。
云浅浅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永宁侯夫人试探着问。
云浅浅摇头。
“一千两?”户部侍郎夫人瞪大眼睛。
云浅浅还是摇头。
贵妇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云浅浅这才缓缓开口:“今日只是品鉴,不卖。
三日后,云家商号正式发售这批镜子。“
“首批,只有十面。”
“价高者得。”
这话一出,雅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十面?只有十面?
在场四五十位贵妇,十面镜子怎么够分?
“云夫人,”永宁侯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握住云浅浅的手,“咱们两家也算是旧识了,你看,能不能给我留一面?
价钱好商量。“
“侯夫人,”云浅浅笑得温和,却抽出了手,“规矩就是规矩,妾身不好破例。
三日后,您派人来竞拍便是。“
永宁侯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看着那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镜子,终究没再说什么。
其他贵妇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预订的事。
有人直接开价:“我出五十金,先给我留一面!”
“我出八十金!”
“一百金!云夫人,一百金,现在就付!”
云浅浅被围在中间,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却一概不松口。
“诸位夫人,三日后,请到云家商号。”
她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品鉴会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贵妇们轮流照镜子,啧啧称奇,直到揽月阁的掌柜来提醒,说楼下有客人等着用雅间,众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临走时,几乎每个人都在嘱咐云浅浅,三日后一定要给她们留位置。
云浅浅一一应下,亲自送到门口。
人群散尽,她才转身回到雅间。
长案上的镜子,已经被她收进了匣子。
匣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钱多多。
他今日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此刻,他盯着那空荡荡的长案,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钱公子,”云浅浅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今日有劳捧场。”
钱多多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镜子……真是沙子烧的?”
云浅浅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钱多多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想起半个多月前,陆怀瑾贴出那张“一两银子一斤收沙子”的告示时,满京城的嘲笑声。
他也跟着笑过。
在酒楼里,跟一群纨绔子弟一起,把那当成笑话讲。
状元买沙子,千古奇闻。
可现在,那些被嘲笑的“傻沙子”,变成了被贵妇们疯抢的宝镜。
一面镜子,有人愿意出一百金。
一百金是什么概念?
够普通人家吃喝一辈子。
钱多多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父亲钱万三曾经说过的话:“生意场上,最可怕的不是对手比你强,而是你看不懂对手在干什么。”
他现在就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云夫人,”钱多多咽了口唾沫,“今日之事……我回去禀报家父。”
云浅浅点点头:“钱公子请便。”
钱多多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踉跄。
他出了揽月阁,跳上马车,对车夫喊了一声:“快!回家!”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飞驰而去。
钱多多坐在车厢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沙子。
琉璃。
镜子。
那些被他当成笑话的东西,现在变成了价值连城的宝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那个他一直瞧不起的赘婿。
陆怀瑾。
钱多多忽然想起那天在破窑村,陆怀瑾面对周通的挑衅时,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在逞强。
现在想想,那分明是胸有成竹。
人家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沙子能烧出什么来。
只有他们这些蠢货,还在外面笑话。
钱多多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云家宅邸。
夜深了。
云浅浅坐在内室的桌前,面前摆着一个红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银票。
她数了三遍。
三万两。
三万两白银。
这是今日品鉴会后,那些贵妇们争相塞给她的“定金”。
说是定金,其实只是为了让云浅浅记住她们的名字,三日后竞拍时能多几分胜算。
云浅浅看着那叠银票,手指微微发抖。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见过的最大一笔款项,也不过是父亲临终前交接的五十万两家底。
那五十万两,是云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
而今天,短短两个时辰,她就收到了三万两。
“娘子。”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浅浅抬头,看见陆怀瑾站在门边。
他还是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挽着,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很亮。
“回来了?”云浅浅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吃饭了吗?
让厨房给你——“
“吃了。”陆怀瑾摆摆手,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红木匣子上。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云浅浅把匣子推到他面前:“都在这儿了。三万两。”
陆怀瑾点点头,从匣子里抽出一张银票,看了看面额。
一百两。
他把银票递给云浅浅。
“先别高兴太早。”他说,“麻烦才刚刚开始。”
云浅浅一愣:“什么麻烦?”
陆怀瑾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拿着这笔钱,先给窑厂的工匠们换个住处。
破窑村那地方太破了,他们住着也不像样。“
“还有,”他顿了顿,“多雇些护卫。”
云浅浅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护卫?你是怕……”
“我怕什么不重要,”陆怀瑾打断她,“重要的是,有人会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
云浅浅也没有追问。
他说要雇护卫,那就一定有雇护卫的道理。
“好,”云浅浅收好银票,“我明天就去办。”
陆怀瑾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
“今天的事,做得很好。”
云浅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怀瑾已经转身出了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云浅浅站在原地,握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