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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无声的硝烟

    第327章 无声的硝烟

    窗外的虫鸣都歇了,只剩下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闷闷地敲在人心上。

    郑南星就那么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

    烛火早就燃尽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张素来威严的面孔,割裂成明暗两半。

    他在想。

    从踏入南溪县城的那一刻起,到现在,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查账,账目滴水不漏;他访民,民心如铁桶一般;他看兵,那些民兵手里的连弩,比朝廷制式的还要精良三分。

    他找程序漏洞,陆怀瑾递上来的文书,每一份都合规得让人想骂娘;他想抓把柄,结果挖出来的全是人家“事急从权、果断决策”的英雄事迹。

    郑南星忽然想笑。

    他堂堂御史中丞,三品大员,奉皇命而来,手握钦差关防,权柄赫赫,威风八凛。

    结果呢?

    被人当猴耍。

    还是那种,人家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要耍什么把戏,提前把场子清得干干净净,然后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你上蹿下跳、满头大汗的耍。

    “陆怀瑾……”

    郑南星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永远挂着淡淡的笑,说话不急不缓,眼神清澈得像一潭秋水,却深不见底。

    那种笑,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仿佛在他眼里,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尔虞我诈,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不值一哂。

    郑南星攥紧了拳头。

    他输得不冤。

    这个人,从公务到私德,从程序到结果,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就像一块浑然天成的玉石,任你怎么摔怎么砸,都碎不了,反倒是你自己,满手是血。

    “公务无懈可击……”郑南星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那就不从公务下手。”

    他睁开眼,瞳孔里燃起一丝幽暗的火光。

    公务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完美的人,也有弱点;再铁桶的阵营,也有裂缝。

    他要找的,就是那些弱点,那些裂缝。

    不是陆怀瑾本人——那个人太滑,滑得像一条泥鳅,根本抓不住。

    他要找的,是陆怀瑾身边的人。

    那些给他打下手的,给他跑腿的,给他卖命的。

    那些出身低微、底子不干净、或者心里头有欲望的人。

    郑南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远处炊烟的烟火味。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感觉,终于散了些。

    “来人。”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门外守夜的随从应声推门:“大人有何吩咐?”

    “去请钱副使过来。”

    “是。”

    脚步声远去。

    郑南星转身,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摊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墨。

    他在等。

    等一个能帮他把这张网,重新织起来的人。

    钱谦来得很快。

    他住在隔壁院子,听到传唤,披了件外衫就赶过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看见郑南星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盏新点的茶,茶烟袅袅,将那张脸笼在一片朦胧里。

    “大人。”钱谦躬身行礼,“这么早,可是有什么急事?”

    “坐。”郑南星抬手示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钱谦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

    他跟郑南星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越是平静,越是说明他心里在憋大招。

    果然,郑南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钱谦,你觉得陆怀瑾这个人,怎么样?”

    钱谦一愣,没想到主子会问这种问题。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大人,陆怀瑾此人……才智过人,心思缜密,且行事不拘一格,很难对付。”

    “很难对付。”郑南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起一丝冷笑,“何止是很难对付。

    我告诉你,此人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从公务上挑刺,我们已经试过了,结果如何?“

    钱谦低下头,不敢接话。

    “我问你,”郑南星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如果一道城墙,正面攻不破,侧面也挖不动,你会怎么做?”

    钱谦眨了眨眼:“绕过去?”

    “绕过去。”郑南星点头,“正面打不穿,那就绕到后面去。

    城墙是死的,守城的人是活的。

    只要城里的兵心散了,粮草断了,将帅离心了,这座城,不攻自破。“

    钱谦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从陆怀瑾身边的人下手?”

    “聪明。”郑南星终于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陆怀瑾本人,我们动不了。

    但他手下那些人呢?

    那些给他跑腿的、管账的、带兵的……每一个人,都有弱点。“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我要你去查,把陆怀瑾身边那些得力干将的底细,给我翻个底朝天。”

    钱谦精神一振,立刻拱手道:“大人请吩咐,下官这就去办。”

    郑南星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空白名册,摊在桌上。

    “首先,”他提笔蘸墨,在名册上写下第一个名字,“林冲。

    此人现在是陆怀瑾手下民兵统领,据说是他到南溪后从山贼中招募的。

    但此人来历可疑,我之前查过,他早年的履历,几乎是一片空白。“

    钱谦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郑南星写完名字,将笔搁在笔架上,“这种履历空白的人,往往都有不可告人的过去。

    去查,查他到底从哪里来,以前是干什么的。“

    “第二个,张翼德。”郑南星又写下一个名字,“此人现在负责县城防务,据说早年嗜酒误事,家贫如洗。

    这样的人,心里头对钱财的渴望,一定比常人更甚。“

    钱谦连连点头。

    “第三个,周平。”郑南星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将名册推到钱谦面前,“此人现在负责陆怀瑾的情报网,据说以前是州府的眼线,后来被陆怀瑾收服。

    这种人,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最是好对付,也最是不好对付。“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好对付,是因为他贪;不好对付,是因为他已经被人收买过一次,警惕心一定很高。”

    钱谦将名册收好,小心地问道:“大人,除了这三人,还有其他需要查的吗?”

    郑南星沉吟片刻:“陆怀瑾手下,还有什么寒门出身的小吏?”

    “有,”钱谦想了想,“吏房的周安,我们已经接触过了。

    此外还有几个户房和工房的小吏,都是寒门出身,在南溪熬了好几年,升迁无望。“

    “都记下来。”郑南星道,“这些人,心里头对前途的渴望,对钱财的贪念,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

    “还有一件事。”郑南星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本地有没有什么落魄文人,或者对陆怀瑾心怀不满的人?”

    钱谦眼睛一亮:“大人,还真有一个。

    本地有个叫孙秀才的,早年屡试不中,靠给人写状纸、代笔书信为生。

    据说此人自视甚高,却一直得不到陆怀瑾的重用,心里颇有怨言。“

    “好。”郑南星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这种人,最是好用。

    他有怨气,我们给他银子,他就会替我们跑腿。

    他熟悉本地情况,又不起眼,不会引起陆怀瑾的注意。“

    “大人高明。”钱谦拱手道,“下官这就去办。”

    “不急。”郑南星摆手,“先喝茶。事情要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钱谦,”他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深沉的意味,“你要记住,我们这次要做的,不是查账,不是找漏洞,而是……瓦解人心。”

    “瓦解人心?”

    “对。”郑南星点头,“陆怀瑾手下那些人,现在对他死心塌地,是因为他给了他们好处,给了他们希望。

    但人心是会变的。

    只要我们能给他们更大的好处,更大的希望,或者……让他们意识到,跟着陆怀瑾,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们的心,自然就会动摇。“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如潭:“到时候,陆怀瑾的铁桶阵,就会从内部,一点一点地裂开。”

    钱谦听得心惊肉跳,却又隐隐觉得兴奋。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之道。

    不是正面硬刚,而是釜底抽薪;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攻心为上。

    “下官明白。”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

    “去吧。”郑南星挥手,“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调查要暗中进行,接触也要小心谨慎。

    尤其是那个孙秀才,让他当我们的耳朵和眼睛,但不要让他知道太多。“

    钱谦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

    郑南星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盏茶,茶烟已经散尽,只剩下一汪清冽的茶水。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已凉透,入口苦涩。

    但他喝得痛快。

    因为他知道,这一局,他还没有输。

    棋盘还在,棋子还在,只是换一种下法罢了。

    三天后。

    钱谦带着一份厚厚的卷宗(情报有误),再次出现在郑南星面前。

    “大人,都查清楚了。”他将卷宗放在桌上,神色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林冲此人,果然有来历。”

    郑南星挑眉:“说。”

    “此人原名林虎,早年是黑风岭的土匪头子,后来黑风岭被陆怀瑾剿灭,他侥幸逃脱,流落南溪。

    陆怀瑾到任后,招抚流民,他便化名林冲,投入民兵队。

    因作战勇猛,一路升迁,如今已是民兵统领。“

    郑南星眼睛一亮:“土匪出身?”

    “正是。”钱谦压低声音,“而且不是普通土匪,是匪首。

    当年黑风岭的山匪,劫掠商队,袭击官府,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林冲作为匪首,罪行罄竹难书。“

    “好。”郑南星拍案叫好,“这就是把柄。

    一个土匪头子,摇身一变成了民兵统领,这要是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还有。”钱谦又翻开一页,“张翼德此人,早年嗜酒如命,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十里八乡都知道。

    后来他婆娘受不了,带着孩子跑了,他便更颓废,整日混迹于市井,靠给人搬货为生。

    直到陆怀瑾到任,招募民兵,他才投身军伍。“

    “嗜酒误事,家暴妻儿。”郑南星冷笑道,“这种人,给他银子,给他酒,他能把命卖给你。”

    “还有一件事。”钱谦神色变得凝重,“那个孙秀才,已经搭上线了。

    此人对陆怀瑾怨念极深,说陆怀瑾到任后,大力提拔寒门子弟,却偏偏不用他,让他颜面尽失。

    他愿意为我们效力。“

    “很好。”郑南星满意地点点头,“让他注意林冲和张翼德的动向,尤其是他们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钱谦领命而去。

    郑南星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卷宗的封皮。

    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陆怀瑾的铁桶阵,正在从内部,一点一点地,被他撬开。

    与此同时。

    南溪县城,一间不起眼的茶馆里。

    周平正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壶粗茶,两只茶碗。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头戴一顶破毡帽,活脱脱一个落魄老秀才的模样。

    但他的眼睛,却像鹰隼一般锐利,透过茶馆的窗户,盯着对面巷口的一举一动。

    一个时辰前,他手下的暗哨来报:最近三天,有几个陌生面孔,频繁出现在林冲家附近,以及张翼德常去的那家酒馆。

    这些人不像是本地人,穿着打扮也与南溪百姓不同,走路时脚步轻快,目光警惕,一看就是有功夫底子的。

    更可疑的是,那个本地的孙秀才,最近三天,每天傍晚都会去驿馆后门,待上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驿馆,那是钦差郑南星的驻地。

    影子端起茶碗,浅浅啜了一口,茶水入口苦涩,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陌生面孔,盯梢林冲和张翼德;孙秀才,频繁出入驿馆。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

    郑南星要对陆大人的人下手了。

    “好快的动作。”影子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将几枚铜钱压在碗底,转身走出茶馆。

    脚步不急不缓,混入街上的人流,很快就消失不见。

    半个时辰后,他出现在县衙后院,陆怀瑾的书房里。

    “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陆怀瑾正在看一份新绘的矿脉图,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影子脸上。

    “坐。”他抬手示意,语气平静如水。

    影子在他对面坐下,将这三天收集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汇报出来。

    陆怀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影子倒了一碗茶,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招待一位寻常的客人。

    “辛苦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还有什么?”

    影子想了想:“属下还发现,那个孙秀才,最近在市井间打探一些消息,主要是关于林统领和张统领早年的事。”

    “林冲和张翼德?”陆怀瑾端起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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