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三娘把杨回送到门口。
她斜倚在门框上,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有些人癖好特殊,偏偏喜欢那些带点动物特征的身体,兔三娘心里清楚,自己这对长耳朵在某些客人眼里值不少钱。
不过杨回可不在此列。
他停在那扇铁门前,这次是站在里面。
门后的角落里蹲着一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那双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抓住铁门的把手。
指节根根分明,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他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扇沉重的铁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景象和来时完全不同。
面前是一条横向走廊,正前方有扇窗户,外面霓虹招牌大白天也亮得刺眼。
街道上人来人往,尽是些奇形怪状的动物脑袋,豺狼虎豹,猫狗兔鼠,直立行走,穿着衣服,象是什么荒诞的皮影戏。
这里就是北城的不夜街。
杨回的目光却落在那个缩回角落的老人身上。
那双手已经收了回去,重新拢进袖子里,只露出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皮包着骨头,像枯枝。
“老人家,”杨回顿了顿:“你是被迫的吗?”
角落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闷闷的声音,象是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没人强迫我————这就是份工作,我自己选的。”
“你可以去管理局。”杨回说道:“那里有更好的岗位。”
那只手又往里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角的阴影里。
“目前很好。”老人的声音更低沉了:“我不想改变。”
兔三娘在旁边轻声开口:“他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没结过婚,没有子女,做流浪汉做了十几年。后来捡到一个E级宝箱,解锁了初始词条。”
“他一个人在外面乱逛容易被人打包卖掉,于是,就来给北城小栈开门了。
“6
她的语气里没什么同情,只是在陈述事实:“不是所有人都能拿着好词条发扬光大的。合适的人碰上合适的词条,才能扬名立万。有些人没有那个心气,你就算给他一座金山,他也只想着怎么打成锄头种地。”
杨回定了定神,转向她:“那你呢?你是被迫的吗?”
兔三娘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指了指自己,笑出声来。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那对长耳朵跟着一颤一颤的。
笑声渐渐收住,她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她抬起手,两根手指竖在耳边比了个兔子耳朵的姿势,笑容明媚得近乎璨烂。
他见过不少词条持有者,有的把自己当神,有的把自己当怪物,有的拼了命想证明自己还是人。
兔三娘不一样。
她好象早就跨过了那道坎,不是自暴自弃,也不是强行和解,就只是————接受了。
接受了这对耳朵,接受了别人看她的眼神,接受了在这个世界里她得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那个缩在门后的老人也是。
而他在拥有【稳扎稳打】的一瞬间就注定了一辈子往上爬,不可停歇,仿佛命运选中了他,陷入到各种危险之中。
但今天站在北城小栈的门里,看着这两个主动选择留在“下面”的人,他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触。
不是所有人都想往上走。
有人往下看是深渊,有人往下看是归宿。
杨回沉默了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刚要跨出门坎的时候,右边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扫黄!开门!”
砰!
紧接着是房门被一脚踹开的巨响,木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把衣服穿上!”
杨回迈出去的那只脚顿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兔三娘笑得更开心了,摆了摆手道:“先关门吧,他是从哪里来的就送他回那里吧。”
铁门缓缓合拢。
外面的走廊上。
袁浩带着一队人马一间一间踹门。
他肩膀上皮革刀鞘勒得紧紧的,露出两把刀柄,腰间还别着两把,整个人武装得象只刺猬,心不在焉地踹开一间,扫一眼,转身,下一间。
“要不是为了这点业绩————”他嘟囔着:“我至于来干这个吗?”
走到那扇铁门前,他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一脚踹上去。
铁门纹丝不动。
袁浩的眼睛亮了,这么结实?后面一定有秘密!
“让开!”他拔出背后的双刀,在掌心转了两圈,刀刃闪过一道寒光,“这间有问题!”
他顺着门缝把刀尖插进去,手腕一翻,精钢锻造的门栓应声而断。
袁浩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双刀向后扬起,刀刃上还沾着铁屑。
?这也太厉害了吧!”
“不愧是袁浩大人!听说曾经预备人员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因为实力强才升入正式人员,众望所归!大家都有目共睹!”
“现在业绩榜上势头最火的就是袁浩了吧,他现在太努力了!”
“哎!我看未必,你这个就不严谨了!”
“你没看前一晚,杨回的名字一下子冲到中游了吗?”
“我不知道啊,他干了什么事啊?”
“听说第三队的许负责人压了两个人进了审讯室,一个脊椎断裂只有一口气了,还有一个库库往外吐血啊,以前也出过这种情况,肯定是抓到开箱人了!”
“那这位杨回的脾气可真不太好,跟季微一个样,每次送人回来不是骨头断了,就是缺骼膊少腿的。”
后面管理局的同事说着悄悄话,不过这些话都一个字都不差地钻进袁浩的耳朵里。
他的心里想着:靠!真的假的!杨回抓到开箱人了?他甚至还没有碰见过!
袁浩憋着一股邪火,一脚就踹开铁门,他倒要看看这铁门里面藏了什么秘密!
他嘴角扬着走进去,又耷拉着走出来。
后面的人往里一瞅,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一间情趣主题房,墙上挂着手铐皮鞭,是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留的主题房间。
杨回看着铁门在自己面前合拢。
门后的老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又往里缩了缩,几乎要和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然后,那双枯瘦的手再次伸出来,抓住门把手,用尽力气把门拉开。
这一次,外面的景象完全变了。
灰扑扑的破旧楼道,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
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脚下两步远就是个向上的楼梯,扶手锈迹斑斑。
是杨回一开始进来的地方。
。。。。。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杨回走了出去,身后铁门缓缓合拢。
兔三娘的最后一句飘出来
咔哒一声,铁门锁紧。
杨回刚要往上走,头顶突然炸开一阵嘈杂。
“管理局的人来了!快跑!”
“往哪儿跑啊!?”
“跑个蛋!跟他们拼了!”
“你拼个球啊!老大!怎么办?”
杨回脸都黑了。
前脚扫黄,后脚扫黑。
北城小栈的门,开的从来不是正经地方,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