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旁的林霄云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这位师弟的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
求真法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有志向的修士疯狂，可是……
“师父。”林霄云开口，声音沉稳，“弟子有一事不明，还请师父解惑。”
“说。”
“求真法虽好，可门坎实在太高。金丹破限，古往今来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怕寥寥无几。”
“弟子斗胆想问，以北荒之大，亿万修士，除了师父之外，可还有几人能在金丹期打破三成极限的修士？”
沉云溪想了想，北荒土生土长的金丹修士中，除了他之外，应该就只有司空朔三人了吧？
“据为师所知，加之我在内，仅有四人！”
“四人？”
“对，其馀三人分别属于百闻楼、紫霄城以及五行宗三大北荒顶级势力的第一天才，不过他们也只是暂时打破了极限，距离“求真法”前置条件的五成真意还差了一些。”
林霄云听到这，心中的担忧越甚。他转头看向陆晓峰，语重心长道：
“师弟，你听到了吧，求真之路，难如登天！”
“师父这位堪称北荒万年不出的绝世人杰暂且不论，其馀三位来自北荒顶级势力的天才，有着整个宗门诸多资源的供养，也未能彻底走通，这其中的艰险与难度可想而知。”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严肃。
“师兄我知你有大志向，想走最远的路，看最美的风景。”
“可修行不是儿戏，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你若是执意要走，即便我们现在年岁尚轻，可很可能直到大限将至，都无法突破那一关。届时蹉跎岁月，道途断绝，便悔之晚矣！”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是来自师兄对师弟的真切关怀与劝诫。
陆晓峰低着头，静静听着。
他岂会不知这其中的艰险？
刚刚师父话中的安排自然是为他们考虑周全。
以他们现在的根基，走“合一法”凝结元婴，虽不如“求真元婴”那般前途无量，却也远超寻常的种玉元婴，未来仍有很多精进的希望。
这是一条稳妥的路，一步一个脚印，虽然略慢一些却胜在稳当。
可是……
陆晓峰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迷茫，没有尤豫，只有一片清澈而坚定的光。
“师兄的教悔，师弟感激万分。”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这并非我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林霄云眉头微皱：“师弟，你……”
“师兄，请听我说完。”
陆晓峰打断他，目光转向沉云溪，躬敬一礼，而后缓缓说道：“弟子是‘先天金水之体’，天生亲近金、水两道，感悟真意的速度本就远超常人。”
“这些年在师父赐下的空明果辅助下，金、水真意皆已至三成，距离破限只差一个契机。”
他深吸一口气。
“弟子想过，若我能寻到一次‘顿悟’机缘，或许便能打破极限，踏出那一步。而后凭借宝体优势，一路将真意推至四成、五成，凝结‘求真元婴’……并非不可能。”
“况且……”
陆晓峰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一幕。
“当初看着师父孤身前往拒魔渊时，弟子就在想，若是我有足够的实力，就能陪伴师父一起去应对那些危险了。”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祈祷与祝福。那种无力感，弟子至今记忆犹新。”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赐我新生，传我大道。”
“弟子不想永远活在师父的羽翼之下，我也想有朝一日，能站在师父身边，成为师父的左膀右臂，与师父并肩而战。”
“所以……”
陆晓峰再次躬身，这一次，他跪了下来，朝着沉云溪躬敬叩首。
“还请师父、师兄明鉴。弟子心意已决，愿走求真之路，纵前路荆棘遍布，纵此生道途断绝，亦无悔！”
院中，一片寂静。
林霄云怔怔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师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温和恭顺的师弟，心中竟藏着如此炽热的火焰，如此坚定的决心。
那番话，不是年少轻狂的豪言壮语，而是涅盘重生、看清本心后的道念显化。
良久，林霄云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劝不动了。
师弟的道心已然坚定如铁，任何言语都无法动摇。
更重要的是……他在师弟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那是他曾经也有过，却在漫长岁月中渐渐磨平的东西。
锐气。
一往无前的锐气。
“我……不如师弟。”
林霄云在心中轻声说道，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
沉云溪一直没有开口。
他静静坐在那里，看着跪在面前的陆晓峰，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喜怒。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林霄云以为师父会出言训斥，或者至少会再劝一劝时，沉云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欣慰，一丝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沉云溪开口，声音平静。
“晓峰。”
“起来吧。”
陆晓峰缓缓起身，垂手而立，等待师父的决断。
沉云溪看着他，缓缓说道：“修炼，是一件很自私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追求的道，有自己想走的路。”
“为师为你们规划的合一之路，也只是考虑这条路最适合你们，也最稳妥……”
他停顿了一会，声音温和下来。
“不过，你既然有此决心，那便去做吧。”
陆晓峰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师父……您答应了？”
“为何不答应？”
沉云溪笑道：“求真之路虽难，却非绝路，为师不就走通了？你既有此志向，为师自当成全！”
蓦地，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极为严肃。
“只是这条路，为师能给你的帮助有限。破限之关，需靠你自己去闯。便是为师，也无法保证你一定能成功。”
“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陆晓峰激动地再次跪倒，“多谢师父成全！无论成败，弟子绝无怨言！”
“好。”
沉云溪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将陆晓峰托起。
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你既是‘先天金水之体’，走求真之路，当以金、水两道为主。”
“为师这里有一门妙法，乃是为师自创的《五行求真法》中衍生而出的金水篇章，今日便传于你。”
说着，他抬手凌空一点。
一道金光自指尖飞出，没入陆晓峰眉心。
刹那间，无数玄奥的文本、图案在陆晓峰识海中展开，那是一篇直指“金水求真”的无上法门，详细阐述了如何以金、水两种真意为基，铸就求真元婴的每一步。
陆晓峰闭目凝神，全力消化着这股庞大的信息流。
足足一炷香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金色与蓝色的光华交替闪铄，显然收获巨大。
“多谢师父传法！”
陆晓峰再次行礼，这可是只指大道的无上妙法，若是没能拜在师父门下，便是他有此决心也如盲人摸象，只知其形而不得其意。
沉云溪坦然受之，而后想了想，翻手取出三株莲花。
莲花生有七瓣，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绚烂夺目，并且隐隐有道音回响。
正是四阶悟道灵物——七霞莲。
“此物你且收好。”
沉云溪将三株七霞莲递给陆晓峰。
“七霞莲乃四阶悟道灵物，效果是空明果的十倍不止。服用后，有一定概率让人进入‘顿悟’状态。”
“你如今距离破限只差一个契机，光靠自身概率太缈茫了。有此物相助，或许能让你一举踏过那一步。”
陆晓峰颤斗着接过三株七霞莲，心中翻江倒海。
光是空明果就让他受益匪浅了，可这七霞莲竟然是四阶悟道灵物！
放眼整个北荒，这东西恐怕都是不可多得的至宝，可师父就这么轻易地给了他，而且一给就是三株？！
“师父……这太珍贵了，弟子受之有愧！”陆晓峰声音有些哽咽。
“收下吧。”沉云溪摆摆手，“既然决定走这条路，这些资源便是必须的。”
“不过，七霞莲虽然能有几率让修士进入‘顿悟’，但概率不算很大。究竟能不能打破极限，只能靠你自身的缘法了。”
“是，弟子谨记师父教悔！”陆晓峰郑重应道。
沉云溪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静立的林霄云。
“霄云。”
“弟子在。”
“你虽然要走合一之路，但为师同样不会厚此薄彼。”
沉云溪同样取出三株七霞莲，以及一枚记载着水木变化的合一妙法玉简，递给林霄云。
“这《碧玉潮生法》乃是为师从百闻楼所得，是正统的合一凝婴法门，正契合你的水、木两道。里面已经有相应的注解，你且拿去好生参悟，争取早日明悟，凝结“道种”。”
林霄云躬敬接过，心中也是感动。
师父对待他们师兄弟，当真是一视同仁。
虽说师弟选择了更难的路，得到的资源倾斜可能会多一些，但师父给予他的，也绝对是那些元婴大派真传弟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了。
“多谢师父。”林霄云深深一礼。
“好了，该交代的都已交代，该给的也都给了。”沉云溪挥了挥手，“你们且退下吧。记住，修行之路漫漫，勿骄勿躁，一步一个脚印。为师期待你们凝婴成功的那一天。”
“是！”
两人齐声应诺，躬敬退出了小院。
沉云溪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远处浩渺的海天，沉默良久。
七霞莲虽说让人进入“顿悟”的概率较高，但他服用了也有好几十次，可是一次没有进入过那种状态……只希望晓峰的气运能好一些吧。
沉云溪心中轻叹。
他对这位二弟子，其实抱有很高的期望。
先天金水之体，心性坚韧，道心纯粹，确实是走求真之路的好苗子。
但这条路太难了，难到连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帮助其成功。
若是晓峰最终没能成功破限，转而凝结“合一元婴”，倒也不算差。
以他的天赋，哪怕成就次一等的元婴，未来依旧会拥有一条坦荡道路。
只是到那时，或许早早凝婴的林霄云，实力只怕会超过他太多……
“罢了。”
沉云溪摇摇头，将思绪压下。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他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就看两个弟子自己的造化了。
……
时光匆匆，很快就在两位弟子的闭关修炼中流逝。
这天，沉云溪感应到远处灵田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稻浪翻涌之声，当即推门而出。
来到灵田边缘。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金黄。
两千亩灵田整齐排列，田中的“清心玉露米”已然成熟。
沉云溪站在田埂上，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这片稻海的成熟，意味着他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那株五阶灵植“幽冥天心果”的幼苗，终于可以催熟了。
五阶灵植啊……那是所有寿元将至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服用一枚果实不但能延寿六百载，而且灵植本身可能产出的光团也令他非常期待，金色？还是更高品级？
不过在这激动之馀，一股淡淡的怅然也随之涌上心头。
待此事了却，他也该是时候离去了。
其实早在突破元婴之后，他就该动身了。
北荒终究是偏僻之地，存在道韵天花板，化神初中期便是顶峰。
想要追求更高的境界，想要看看这天荒界九州真正的模样，他必须离开。
可心里，总还是有些牵挂。
放不下未央岛，放不下缀星坊市，放不下那些故人与门下的两名弟子，更放不下这生活了百馀年的海域。
这里是他修行路上崛起的起点，是他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基业，是他在这残酷修仙界中，少有的能称得上“家”的地方。
沉云溪缓缓沿着田埂走着，指尖拂过沉甸甸的稻穗。
从当年在青灵坊市种植不入流的白灵米开始，到后来的月牙米、玉髓米，再到如今的清心玉露米……种田，似乎贯穿了他整个修行生涯。
这门看似寻常的技艺，却是他最大的依仗，没有之一。
灵植面板所带来的光团之力，能让他能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获取各类珍贵资源，加速修行。
没有这个金手指，他或许早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化作一捧黄土了。
“也该知足了。”
沉云溪轻声自语。
能在北荒这片土地上，从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小灵农，一步步走到今天元婴后期大修士的位置，拥有自己的势力，教出两个出色的弟子，了结所有因果……这已经是无数人想都不敢想的人生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海平线。
海天相接之处，云霞璨烂，一轮红日正在缓缓西沉，将天边的云层染成金红。
很美。
但沉云溪知道，这北荒的日落再美，也美不过南离州的朝阳。
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有更强大的对手，有更高深的道法，也有……更精彩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