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梅被带走后,苏晚没急着回病房。
护士长把新封条贴好,又把登记本递到她面前:“苏晚同志,签个字,汤继续封存,钥匙还是放护士站。”
苏晚接过笔,在日期后写下名字。
顾青看了眼她的手:“手抖了。”
苏晚把笔帽扣上:“刚才站久了。”
顾青没拆穿她:“头还疼不疼?”
“能忍。”
“能忍不等于没事。”
顾青把药包放到登记本旁边:“一会儿喝了,半小时后去招待所躺一躺,陆怀野这里有护士盯着。”
苏晚抬头:“他右臂固定,左肩也伤着,夜里翻身没人扶不行。”
护士长接话:“我们会巡房。”
苏晚摇头:“巡房管病情,家属管细活。”
顾青看着她:“你现在也算病人。”
苏晚把药包收进衣兜:“等他睡稳,我就去。”
顾青拿她没办法,只能提醒:“别再调用你那套配餐法子,今天到此为止。”
苏晚点头:“今晚只做病号饭,不碰新方子。”
病房门开了一条缝。
姜卫东探出半张脸:“嫂子,团长问你是不是被顾主任扣下了。”
苏晚看过去:“他又乱动了?”
姜卫东马上缩脖子:“没,他就问了一句,问得挺老实。”
护士长把搪瓷盆塞给他:“去打半盆温水,别在门口添乱。”
姜卫东接过盆:“我堂堂副团长,今天成勤务兵了。”
苏晚说:“你要嫌委屈,我让陆怀野记你一功。”
姜卫东立马乐了:“那成,我打水去,功劳簿上写清楚,给嫂子打水一次。”
顾青被他逗得摇头:“少贫,水温别太高。”
姜卫东端着盆跑远。
苏晚推门进屋。
陆怀野靠在枕头上,右臂吊着,左肩垫了软布,额角的纱布边缘还透着药水味。
他听见脚步,先看她手里有没有东西。
苏晚把门关上:“看什么?”
陆怀野答:“看你有没有又拿记录本。”
“怕我写你乱动?”
“我没乱动。”
苏晚走到床边,把被角理平:“姜卫东说你问我是不是被扣下了。”
陆怀野停了片刻:“我问的是你怎么还没回来。”
“有区别?”
“有。”
“区别在哪?”
陆怀野看着她,嗓子比白天哑:“怕你累。”
苏晚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很快拿起床头的杯子:“先喝水。”
陆怀野听话张嘴。
苏晚用小勺喂了两口,又把杯子放回去:“顾主任说,元鱼汤继续封存,五天后复查再定。”
“听你的。”
“听医生的。”
“医生听你的方案。”
苏晚看他一眼:“陆团长,住院期间少给我戴高帽。”
陆怀野低声应:“是。”
苏晚被他这声应得没脾气,转身去拿饭盒。
饭盒里装着萝卜米汤,米粒煮得开了花,萝卜丝软透,表面没油。
她把饭盒放到床头柜上,先用勺背压了压温度。
陆怀野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背沾着水,指腹还有洗饭盒留下的红印。
从北山口出事到医院折腾,再到赵红梅闹了一轮,苏晚没坐下几次。
陆怀野喉结动了动:“我自己来。”
苏晚抬眼:“你哪只手来?”
陆怀野抬了抬能动的左手,刚起一点,肩膀就扯得他眉心皱住。
苏晚把勺子往碗沿一放:“逞能一次,扣一次饭。”
陆怀野立马放下手:“不逞。”
苏晚把勺子递到他唇边:“张嘴。”
陆怀野低头喝下。
米汤入口清淡,萝卜的甜味压住药味,胃里暖起来,人也松了些。
苏晚喂得慢,每一勺都先在碗边停一下,确认不烫才送过去。
陆怀野喝到半碗,开口:“你也吃了没?”
“吃过。”
“吃的什么?”
苏晚停住。
陆怀野看着她:“别糊弄我。”
苏晚把勺子放下:“半个馒头。”
“什么时候?”
“下午。”
“现在都几点了?”
苏晚重新舀汤:“病人少操心。”
陆怀野没张嘴。
苏晚看他:“怎么,又想扣饭?”
陆怀野说:“你先吃。”
“这是病号饭。”
“我少喝两口。”
“你伤成这样,还跟我让饭?”
陆怀野看着饭盒:“你从早忙到晚,连口热的都没正经吃。”
苏晚把勺子送到他嘴边:“喝完这碗,我去吃。”
陆怀野仍没动。
苏晚盯着他:“陆怀野,你现在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陆怀野这才张嘴。
一碗米汤见了底,苏晚把饭盒盖上,拿湿布给他擦唇角。
姜卫东端着温水回来,在门口刹住脚:“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苏晚伸手接盆:“进来。”
姜卫东把盆放下,眼睛往饭盒上一扫:“喝完了?团长胃口行啊。”
陆怀野看向他:“你可以出去了。”
姜卫东啧了一声:“用完就赶人,没良心。”
苏晚把布巾浸进温水里:“姜副团长,你去护士站问问,有没有给陪护留的热水。”
姜卫东秒懂:“嫂子要洗漱?”
“顺便问问食堂还有没有粥。”
姜卫东拍胸口:“这事交给我,我保证端回来热的。”
陆怀野补了一句:“别拿凉的。”
姜卫东回头:“团长,你都躺床上了,还管我跑腿标准?”
陆怀野说:“给她吃的,不能糊弄。”
姜卫东笑出声:“行行行,我这就去,保证热,保证干净,保证不偷吃。”
门重新关上。
苏晚拧干布巾,给陆怀野擦手。
他掌心有泥痕,指缝里还残着细碎灰土,清障时留下的伤口边缘泛红。
苏晚动作放轻:“疼就说。”
陆怀野看着她低头忙活:“不疼。”
“骨裂都不疼?”
“能忍。”
苏晚抬头:“你们一个两个,能忍挂嘴边。”
陆怀野反问:“你刚才也这么说。”
苏晚被堵了一下。
她把布巾丢回盆里:“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陪护,你是伤员。”
“陪护也要睡觉。”
苏晚没接话,换了干布给他擦干手背。
陆怀野忽然用左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气不重,只是拦住她继续忙。
苏晚看他:“又怎么了?”
陆怀野的拇指碰到她手背上的水,湿凉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因为洗碗打水泡得发皱,指尖还有被热饭盒烫出的红痕。
他开口:“别忙了。”
苏晚抽了一下,没抽回:“盆还没倒。”
“让姜卫东倒。”
“床边还得收。”
“让姜卫东收。”
“你夜里要喝水。”
“护士会来。”
苏晚看他片刻:“陆怀野,你受伤之后,变会使唤人了。”
陆怀野握着她的手没松:“你回招待所休息。”
苏晚皱眉:“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睡觉。”
“半夜疼醒呢?”
“叫护士。”
“想喝水呢?”
“叫护士。”
“翻身呢?”
“叫姜卫东。”
苏晚被他这一串安排气笑:“姜副团长听见该骂你了。”
陆怀野说:“他皮实。”
苏晚看着他包着纱布的额角,语气压下来:“我不放心。”
陆怀野抬眼看她:“我也不放心你。”
苏晚指尖停住。
陆怀野握着她那只湿手,掌心一点点收紧:“你从接到消息开始就没歇过。”
“医院走廊跑,配餐间跑,院办跑,还要跟赵红梅吵。”
“我躺着动不了,听见外头有你说话,心里才踏实。”
“可我不想让你守到撑不住。”
苏晚垂眼:“我没那么娇。”
陆怀野看着她:“以前我说你娇气。”
苏晚没吭声。
陆怀野继续说:“那时我说错了。”
“你不娇。”
“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能扛。”
苏晚把手往回收:“夸我也没用。”
陆怀野没放:“不是夸。”
“是我心疼。”
屋里安静下来。
门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响。
苏晚看着他,半天才说:“陆团长,你现在说话比以前顺耳多了。”
陆怀野点头:“以后继续改。”
“改什么?”
“改我以前没做好的地方。”
苏晚避开这个话头,拿起床头的药杯:“先吃药。”
陆怀野松开她的手,配合喝下药。
苏晚把杯子放好,刚要端盆,陆怀野又叫住她:“苏晚。”
“嗯?”
“去吃饭。”
“等姜卫东回来。”
“吃完去招待所睡两个小时。”
苏晚看着他:“两个小时后我回来。”
“行。”
“护士来查房,你别逞强。”
“行。”
“姜卫东要胡闹,你别跟他斗嘴。”
陆怀野停了下:“这个尽量。”
苏晚瞪他。
陆怀野改口:“行。”
苏晚这才端起水盆。
门外传来姜卫东的声音:“嫂子,粥来了,热的,还给你顺了个鸡蛋。”
苏晚刚要开门,陆怀野在身后说:“鸡蛋吃完。”
她回头:“你管得还挺宽。”
陆怀野靠回枕头,目光落在她还湿着的手上:“你管我吃饭,我管你吃饭。”
姜卫东在外头敲门:“我能进了吗?再不进,粥要凉了。”
苏晚拉开门。
姜卫东端着饭盒站在外面,另一只手还拎着暖水瓶。
他刚抬脚,又探头看了看屋里:“团长,嫂子脸色不好,你要再不放人睡觉,我可要替护士长告状了。”
陆怀野看向他:“进来。”
姜卫东嘿嘿一笑:“得令。”
他刚把饭盒放上柜子,眼睛就黏在空饭盒上。
“嫂子,团长刚才那碗汤,真一口没剩?”
苏晚看他那副样子,眉梢压了压:“姜卫东,你想干什么?”
姜卫东立马端正站好:“我就问问。”
陆怀野闭上眼:“明天再问。”
姜卫东小声嘀咕:“明天问也行,剩汤总得有人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