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传本王将令!”
朱棣一把拔出腰间的宝剑,狠狠劈在书案上。
“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目标,大同府,诛杀代王!”
燕王府别院里,一派招兵买马、准备大干一场的热火朝天。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城。
大明皇宫的深处,却是一种让人连呼吸都觉得窒息的死寂。
紫禁城,乾清宫。
屋里没点地龙,空气冷得象结了冰的刀子。
厚重的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呼啸的北风夹着暗红色的残雪,一个劲儿地往里灌。
这地方,以前是天下最尊贵、最威严的所在。
可现在,到处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
曾经连地板都擦得锃光瓦亮的宫殿,现在满地都是碎瓷片和干涸的血迹。
那些平时低眉顺眼、小心伺候的太监宫女,早就跑得没影了。
甚至有人在逃跑前,还顺手牵羊,把殿里那些值钱的金银玉器全给摸走了。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角落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龙床上,还躺着一个喘气的人。
“皇爷……皇爷您醒醒啊……”
老太监王景宏跪在床踏板上。
他那身原本华丽的大总管太监服,现在脏得象块抹布。
他端着个缺了个口子的粗瓷碗,碗里装着大半下早就凉透了的糙米粥。
“您多少吃点吧,不吃东西,这身子骨怎么熬得住啊。”
王景宏哭得两眼红肿,声音沙哑得象破锣。
他拿着一把木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冷粥。
哆哆嗦嗦地凑到床上那人的嘴边。
床上躺着的,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只不过,他现在这副尊容。
要是让那些被他砍过脑袋的开国功臣们看见,估计能在地底下的油锅里笑出声来。
老朱没死。
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皇帝驾崩”,全他妈是朱棣那个大孝子放出去的烟雾弹。
但他现在的处境,比死还要难受一万倍!
“呃……啊……”
老朱喉咙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怪叫。
那声音,就象是拉破了风箱的烂风车。
他努力地想转过头,想看一眼王景宏手里的碗。
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中风了。
偏瘫。
接连不断的极度刺激,就象是一把把重锤,生生砸碎了这位钢铁帝王的神经。
太子被当面抽魂,太孙在火海里惨叫求死,结发妻子被阴风震碎五脏。
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龙虎山天师成了一团血雾。
更致命的一击,是那天在奉天殿。
他亲眼看着最象自己的四儿子,带着死士逼宫,强行把退位诏书拍在他脸上。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大明受命于天的“奉天”门匾,砸了个粉碎!
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去给老九当狗!
那一刻,老朱只觉得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一口黑血喷出,直接仰面栽倒。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性。
“皇爷,您张张嘴啊。”
王景宏把木勺贴在老朱的嘴唇上。
可老朱的嘴,现在是歪的。
右半边脸彻底瘫痪,嘴角耷拉着,根本合不拢。
那勺冰冷的糙米粥刚碰进嘴里,就顺着漏风的嘴角流了出来。
连带着一股粘稠、浑浊的口水,滴答滴答地流在他那件满是污渍的龙袍上。
“呃——!”
老朱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他那双唯一还能动的左眼里,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屈辱啊!
太他妈屈辱了!
他朱重八,要过饭,当过和尚,在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坐上了这九五之尊的宝座。
他这辈子,连老天爷都不服!
可现在呢?
他竟然活成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连吃口冷粥都漏嘴的废物!
一个连拉屎撒尿都控制不住,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烂肉!
“老九……”
老朱心里在疯狂地咆哮,在滴血。
他终于明白,生死簿上那句“留其狗命,看大明复灭”,到底是何等恶毒的诅咒。
老九不杀他。
就是要让他象条癞狗一样,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个千疮百孔的破宫殿里。
让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腐朽。
让他睁着眼睛,看着大明的江山,是怎么一点点分崩离析的。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他娘的,是生生世世的诛心啊!
“皇爷,您别急,老奴给您擦。”
王景宏看着老朱这副惨状,心疼得直掉眼泪。
他赶紧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早就看不出原色的破布。
小心翼翼地去给老朱擦拭嘴角的口水和粥汤。
“这帮该死的奴才,全跑光了,连个烧水的太医都没留下。”
王景宏一边擦,一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地骂着。
“等皇爷您好起来,老奴非得把他们抓回来,一个个剥皮萱草!”
老朱听着这话,左眼死死盯着床顶那发霉的幔帐。
好起来?
还怎么好起来?
大明的龙气没了,地下水全变成了血水,阴兵每晚在城里抓人。
这大明,早就死透了。
他现在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左边身子完全没有知觉,就象是绑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右边手脚虽然还能微微颤斗,但连握住一把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呃……滚……”
老朱拼尽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他用那只能动的右手,猛地一划拉。
“啪!”
王景宏手里的破布被他打掉。
连带着那个粗瓷碗,也滚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冰冷的糙米粥洒在金砖上,混着泥土。
“皇爷!您这是干什么呀!”
王景宏吓了一跳,赶紧跪在地上收拾残局。
“您不吃东西,这身子骨熬不住啊!”
老朱死死闭上那只还能动的左眼。
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不吃。
他宁可活活饿死,也不想再受这份屈辱了。
每多活一刻,对他来说,都是地狱般的煎熬。
他想死,他真的想死了。
“吱呀——”
就在老朱闭着眼睛等死的时候。
乾清宫那扇破败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刺骨的寒风卷着冰粒子吹了进来,冻得王景宏打了个哆嗦。
“谁?谁在那儿!”
王景宏护主心切,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龙床前。
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锦衣卫飞鱼服、但衣服上沾满泥巴和血迹的汉子。
这是这几天,唯一一个还留在宫里的锦衣卫千户。
不是他多忠心,而是他那天在镇魂司门口,被那只从地底伸出的鬼手吓破了胆。
连跑出京城的勇气都没了,只能躲在皇宫里苟延残喘。
“王公公……是我……”
那千户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
“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去盯着外头的动静吗!”
王景宏压低声音呵斥。
“出……出大事了!”
千户咽了口干沫,眼神惊恐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朱。
“皇上……天下……天下反了!”
听到这话,老朱那只紧闭的左眼,猛地睁开了。
“反了?”王景宏脸色一变,“谁反了?”
“全反了!”
千户跪在地上,声音抖得象筛糠。
“燕王殿下……燕王殿下在北平造反了!”
“什么?!”
王景宏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瘫倒在地。
躺在床上的老朱,听到“燕王”两个字,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呼吸急促得象个破风箱,“呃呃”的怪声在喉咙里疯狂作响。
“外面……外面现在传得沸沸扬扬。”
千户哭丧着脸,继续往下报丧。
“说皇上您……您已经被活阎王吓死了!大明现在群龙无首!”
“放屁!谁在造谣!”王景宏气得直跳脚。
“是……是燕王殿下散布的消息!”
千户一咬牙,把最要命的话说了出来。
“燕王殿下打着‘阴天子代天巡狩’的旗号,说要清剿天下不服地府管教的反王!”
“他昨天一早,已经带着三十万大军,兵发大同府,去杀代王了!”
“轰!”
这句话,象是一道晴天霹雳,结结实实地劈在老朱的天灵盖上。
“呃!呃啊!”
老朱双眼暴凸,血丝瞬间爬满了整个眼球。
他那只能动的右手,死命地抓着床单,指甲硬生生被粗糙的布料掀翻出血。
老四!
那个信誓旦旦说要替他扛下大明江山的逆子!
他不仅去给老九当了狗。
竟然还敢造谣他这个当老子的死了!
拿着地府的鸡毛当令箭,去砍自己亲兄弟的脑袋!
“噗——”
老朱气得肝肠寸断。
一口浓黑的淤血,毫无征兆地从他那歪斜的嘴角喷了出来。
直接喷在了那发霉的床帐上。
“皇爷!”
王景宏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拿破布去擦老朱嘴角的血。
老朱死死盯着殿顶。
他那半边瘫痪的脸在剧烈地抽搐。
那只唯一能动的左眼,充满了极致的怨毒、疯狂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大明江山。
他防了一辈子的骄兵悍将没造反。
最后,竟然是他的亲儿子,打着那个活阎王儿子的旗号,亲手柄这江山给撕碎了!
“老四……老九……”
老朱的喉咙里,发出尤如野兽濒死前的凄厉嘶鸣。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乾清宫里回荡。
“你们……你们这是要把咱老朱家……杀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