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链那冰冷的刺状铁环,死死卡在老朱半透明的脖颈上。
阴冷的死气象一条滑腻的毒蛇。
顺着他的魂体缝隙直往里钻,冻得他浑身打摆子,上下牙床直磕碰。
老朱脸朝下,被一路拖着滑过乾清宫残破的地砖。
接缝处的棱角刮蹭着他那张干瘪的老脸,火辣辣地疼。
“呃……放……”
他嗓子眼里卡着那股子冰渣味,憋得直翻白眼。
双手胡乱在地上扒拉。
指甲抠着地砖缝,划出两道虚无的白印子,连点灰尘都没抠起来。
不行。
咱可是洪武大帝。
要过饭,端过破碗,杀过陈友谅。
这大明的江山是咱带着一帮老兄弟,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砍出来的。
就算真到了地底下,那也得是阎王爷亲自倒茶、判官端椅子让座的贵宾。
被两个跑腿的基层阴差,像拖死狗一样拴着脖子走?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他老朱家的祖坟都得往外喷黑烟。
“撒……撒手!”
老朱咬着槽牙,双手死命抓住脖子上的黑铁链。
指尖刚碰上去。
“滋啦”一声。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味窜进鼻孔。
他烫得一哆嗦,手却死死扣着没松开,硬生生把那根链子往外扯了半寸。
借着这喘气的缝隙,他猛地仰起头,冲着走在前面的黑影咆哮。
“大胆!放肆!”
老朱这嗓子破了音,跟被踩了脖子的公鸭似的,在冷风里直打颤。
“你们……你们这群烂泥沟里的狗奴才!”
“知道咱是谁吗!啊?”
前面拖着链子的黑无常停了脚。
黑炭似的脸上没啥表情,只是转过半个身子,冷眼瞥了地上的老朱一眼。
白无常摇着那把破烂蒲扇,晃悠悠地飘了回来。
“哟呵。”
他舌头耷拉在胸前,甩出一片腥红的残影,扇子柄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老黑,这老登刚才骂咱啥来着?狗奴才?”
“咱是大明开国皇帝!”
老朱梗着脖子,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结果被铁链拽得一个跟跄,只能单膝半跪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眼睛死死瞪着这俩煞神。
“咱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紫微星下凡!”
“就算到了你们这阴曹地府,那也得开正门、敲响钟迎接!”
他伸出哆嗦的食指,指着白无常的鼻子。
“你们算个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怎么敢……怎么敢拿铁链锁咱!”
白无常一听,乐了。
“噗嗤。”
他捂着肚子,笑得肩膀直抽抽。
手里的蒲扇扇出两根干枯的破毛,晃晃悠悠掉在老朱的鼻梁上。
“我的妈呀,真龙天子?”
白无常拿着扇子骨,指着老朱那件变得半透明、皱巴巴的龙袍。
“你这破产区的董事长,入戏太深拔不出来了吧?”
老朱被那扇子毛扫得鼻子发痒,想打个喷嚏硬生生憋住了,脸色涨成猪肝色。
“闭嘴!你个没规矩的吊死鬼!”
他大声吼回去,手抖得象筛糠。
“让你们那个什么阴天子出来见咱!他老九就算成了神仙,那也是老子的种!”
“哪有当儿子的把亲爹当犯人锁的道理!”
“他就不怕老天爷降雷劈了他吗!”
白无常撇了撇嘴,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吹掉指甲盖里的灰。
“还提你那大明呢?”
“你那破国运,前几天就被咱们敖雪龙将当零食给嚼了,嘎嘣脆的,连点渣都没剩。”
他蹲下身。
那张没有五官的白惨惨脸庞凑近老朱。
一股浓烈的防腐香料味混着死耗子的臭气,直冲老朱脑门。
“再说啦,你一口一个老子。”
“人家陛下在金銮殿上,可是当着你们的面削了骨还了血的。”
白无常咧开嘴,“你现在跑这儿来跟他攀亲戚,脸皮咋这么厚呢?”
“你懂个屁!”
老朱梗着脖子反驳,伸手去推白无常,却一巴掌扑了个空,穿过一团冷雾。
“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是人伦大道!”
“你们这帮没爹没娘的小鬼懂什么!赶紧给咱把链子解开!给咱备大轿!”
他越喊越来劲,仿佛又回到了奉天殿那把龙椅上发号施令。
“眈误了咱的时辰,咱诛了你们的九族!”
“诛九族?”
白无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长舌头卷起半空飞过的一只小虫子,嚼了两下。
“我都死了八百年了,你上哪挖我九族去?去黄泉边上刨人家祖坟啊?”
黑无常站在旁边听烦了,手里的链子猛地往回一抽。
“哗啦。”
铁环碰撞的噪音刺耳刮心。
这股蛮力顺着链子传导,直接把半跪着的老朱掀翻,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
老朱啃了一嘴灰,半透明的牙龈磕在石板上,疼得直吸凉气。
“反了……真反了……”
他气急败坏地捶着地,抬起头死瞪着黑无常。
“你个黑炭头!你信不信咱下了地府,向你们上官参你一本,扒了你这身皮!”
黑无常根本没搭理他。
大脚丫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一步步走到老朱面前停下。
他低下头,那双白多黑少的死鱼眼死死盯住老朱。
老朱被盯得心里发毛,头皮一阵发麻。
但他硬撑着一口气不肯移开视线,咬着牙根。
“看……看什么看!咱是皇帝!”
“皇帝。”
黑无常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寒意森森地喷在老朱脑门上。
“到了这条路上,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得按咱们地府的规矩盘着。”
他弯下粗壮的腰。
大手一把揪住老朱龙袍的后衣领,像拎一只生了瘟病的鸡一样,把他整个魂体提溜在半空。
“放……放开咱!”
老朱双脚离地,在半空胡乱扑腾,鞋跟踢在黑无常的铁甲上,连点声儿都没出。
“你还真以为,咱们十八层地狱的油锅是摆着看戏的?”
黑无常声音沉闷,象是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
“老白,别跟他浪费唾沫了,拖回去交差。”
白无常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哨。
“就是就是,赶紧的吧,刚才我不还说,那谁拿着红铁鞭子在油锅边上等他呢嘛。”
他用扇子柄敲了敲自己的手心,啧啧两声。
“去晚了,那位的暴脾气上来,把咱俩的食堂饭盆给砸了可咋整?”
老朱一听这话,悬在半空的身子顿住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
拿着红铁鞭子?
脾气爆?
谁啊?
大明建国这些年,被他下令弄死的暴脾气武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难道是……蓝玉?
“蓝……蓝玉?”
老朱试探着问了一句,喉结上下滑动,心里直打鼓。
“他算个什么东西!生前是咱的臣子,死后也得给咱跪下磕头!”
白无常翻了个白眼,把破扇子插在腰带里。
“你这老登瞎猜啥呢,蓝国公这会儿正在刀山地狱享受千刀万剐的单人套餐呢,哪有空搭理你。”
他飘过来,盯着老朱的眼睛。
“你再仔细想想,你当年为了你那宝贝太孙铺路。”
“把谁家的人连根拔起了?连八十岁的老娘都没放过?”
老朱脑子嗡的一响。
法场?
铺路?
连根拔起?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写满绝望的武将面孔。
那是大明开国功臣里脾气最火爆,死得也最惨的一个。
也是被他借着各种由头,株连了上万人的那场大案的苦主。
“胡……胡大统领?”老朱咽了口唾沫。
不对,胡大统领死的时候没这暴脾气。
那是……
老朱还没想明白,黑无常已经彻底没了耐心。
“走!”
他象扔破麻袋一样,松开手柄老朱摔在地上。
手腕发力,粗长的铁链瞬间绷得笔直。
“啊——”
老朱被这股巨力拖着,在青石板上滑出两丈多远。
他拼命扒拉着地面的砖缝,虚无的指甲翻折了也不管。
“不!咱不去!咱是天子!”
黑无常停下脚步。
那张锅底黑的脸,慢慢转了过来,半张脸罩在阴影里。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还在死命挣扎叫骂的老朱。
“你刚才说。”
黑无常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随时要捏碎魂魄的戾气。
“你要诛谁的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