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以北。
呼啸的白毛风卷着砂砾,像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草原。
最大的金顶王帐里,烧着几盆旺旺的牛粪火。
那股子膻臊味混着烤羊腿的油脂香,熏得人眼睛发酸。
北元残朝的现任可汗,脱古思帖木儿,正歪歪扭扭地靠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卧榻上。
他手里攥着个银酒壶,打着酒嗝。
另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正不安分地在一个穿着大明丝绸、冻得瑟瑟发抖的汉人女子怀里乱摸。
女人咬着嘴唇,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连个声都不敢出。
稍微抖一下,脱古思帖木儿那蒲扇大的巴掌就得扇过来。
“大汗!大汗好消息!”
厚重的毡帘被猛地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滋啦作响。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脑门上全是雪渣子。
顾不上拍打,扑通一声跪在波斯地毯上。
脱古思帖木儿眉头一皱,抓起旁边的羊骨头砸了过去。
“慌什么!狼咬屁股了?”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瞪着探子,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酒渍。
探子被骨头砸中脑门,也不敢呼痛,赶紧磕头。
“大汗,大明……大明那边出大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却透着股子兴奋。
“咱们在关内的暗探飞鸽传书,朱重八那老不死……咽气了!连大明那个太子也跟着一块死了!”
“当啷。”
脱古思帖木儿手里的银酒壶砸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大片。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猛地坐直身子。
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说什么?”
他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探子。
“朱重八死了?你确定没听错?”
那可是把他们蒙古铁骑一路从大都撵到这鸟不拉屎的草原上吃沙子的煞星啊!
探子连连点头,像鸡啄米。
“千真万确!听说大明京城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燕王朱棣,带了三十万大军造反,正跟朝廷的兵马在关内狗咬狗呢!”
探子眼底泛着贪婪的红光。
“现在关隘守备空虚,连个象样的将领都没了!”
脱古思帖木儿愣了足足两秒。
随后,他仰起头。
“哈哈哈哈哈!”
一阵尤如夜枭般的狂笑在王帐里炸开。
他激动得直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扯着嗓门大喊。
“长生天保佑!长生天没抛弃咱们蒙古勇士!”
他光着脚在羊毛地毯上来回踱步,兴奋得浑身肥肉乱颤。
“朱重八一死,朱家那帮兔崽子自己先咬起来了。这不就是老天爷把大明这块肥肉送到咱们嘴边吗!”
旁边几个正在喝酒吃肉的蒙古王公,也跟着激动地站了起来。
“大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台吉抹了把嘴角的油,眼放亮光。
“南边的中原花花世界,咱们可是盼了几十年了。这回,咱们定要把当年丢的牛羊、女人,连本带利抢回来!”
“对!抢他娘的!”
另一个独眼将领把手里的弯刀重重插在桌案上。
“朱老四带走了北平的兵,那长城沿线就是个空壳子。”
“咱们直接打进关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这帮人根本不知道大明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以为老朱是病死的,以为朱棣造反就是普通的争夺皇位。
在这信息闭塞的大草原上,他们连“阴天子”这三个字都没听说过。
更别提那让大明百万大军瞬间崩溃的幽冥神威了。
还做着趁火打劫、恢复大元荣光的春秋大梦。
脱古思帖木儿一抬手,压下帐内的喧哗。
他眼神变得阴狠,像头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传本汗的军令!”
他扯着嗓子,唾沫星子横飞。
“立刻召集各部首领,点齐十万铁骑!”
“让勇士们把刀磨快点,把马喂饱!”
他走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毡帘。
外头灰蒙蒙的天空下,狂风卷着雪花肆虐。
“明天一早。”
脱古思帖木儿咬着牙,露出森白的牙齿。
“大军南下!咱们去关内过年!”
……
王帐外。
离着不到百步的一个土坡上。
一个穿着挂满各种骨头和羽毛的破烂长袍、脸上涂着五颜六色油彩的萨满巫师。
正闭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他手里拿着个羊皮破鼓,神神叨叨地敲着。
冷风把他的破袍子吹得呼啦啦响。
这老家伙也不嫌冷,赤着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围着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陋祭坛,一蹦一跳。
祭坛中间。
绑着几个衣衫褴缕、冻得嘴唇发紫的汉人边民。
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们被麻绳勒得死紧,眼里全是绝望的恐惧。
“伟大的长生天啊……”
萨满巫师猛地睁开眼,眼底泛着一股病态的狂热。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生了锈的弯刀,走向绑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
“别……别杀我……求求你……”
汉子绝望地挣扎,但在粗壮的麻绳下根本无济于事。
“用你们的血,祭祀长生天。”
巫师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保佑我们大元的铁骑,踏平南蛮子的城墙。”
他手起刀落。
“噗嗤!”
暗红色的鲜血溅在石头祭坛上,瞬间结成了冰。
那汉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头一歪,没了气息。
巫师沾了点血,抹在自己的额头上。
跳得更起劲了。
鼓点越来越密集,象是在催命。
就在他准备走向那个七八岁孩子的时候。
“呼——”
一阵风刮过。
这风跟刚才的白毛风不一样。
没有呼啸的声音,却带着股刺骨的阴寒。
象是从冰窟窿底缝里钻出来的死气。
巫师手里的鼓槌突然顿住了。
他皱了皱鼻子,使劲嗅了两下空气。
“这啥味儿?”
他嘟囔了一句。
空气里那股子牛羊膻味和血腥味,突然被一种发霉的、象是在棺材里捂了千百年的腐臭味给盖住了。
那几个绑在祭坛上的边民,也停止了哭喊。
他们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巫师的背后。
巫师感觉后脖颈子一凉。
他僵硬地转过头。
一双惨白、没有瞳孔的眼珠子,几乎粘贴了他的鼻尖。
一条猩红的长舌头,带着黏腻的水渍,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白无常倒挂在半空,手里那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哟,大冷天的跳大神呢?”
他漏风的公鸭嗓里带着股掩不住的嘲弄。
“老黑,你看这老神棍,拿活人祭天,还指望老天爷保佑他南下呢。”
白无常蒲扇一指那祭坛上的血迹,啧啧两声。
巫师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手里的羊皮鼓滚出老远。
“你……你是什么妖怪!”
他哆嗦着摸腰间的弯刀。
旁边,黑无常像座铁塔一样,踏着沉闷的步子走过来。
他黑着脸,手里那条粗大的锁魂链在地上拖出“哗啦”的响声。
“妖怪?”
黑无常冷哼一声,一脚踩在巫师拿刀的手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啊——!”巫师发出一声惨叫,疼得满地打滚。
“瞎了你的狗眼。”
黑无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死气沉沉的声音在雪原上炸开。
“这天下,现在是我们阴天子说了算。”
“长生天?”
他抬起手里的铁链,冷冷地看着从王帐里惊慌跑出来的蒙古王公。
“老板说了,今天这片草原。”
“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