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攥着赵明珠的手腕时,心里是算着时间的。
方才杨夫人说遣人去寻世子爷的时候,她就算着来回的功夫。
大约要小半个时辰。
她刚才是故意跟这群人在这儿磨蹭了这么久的。
杨夫人派去的人就算路上耽搁些,也该差不多到了。
顾昭云这时候并不觉得陆珩会亲自过来。
这种场合,陆珩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通房丫鬟不见了,就丢下正事跑过来?
在顾昭云的预想里,他顶多是派青竹来瞧一眼,把她全须全尾地带回去便罢了。
不过青竹来就已经够了。
青竹是陆珩身边得用的人,他往这儿一站,赵明珠再怎么跋扈,也不敢当着青竹的面再做什么。
她只要再借着势狐假虎威一番,今日这一遭便算没有白受罪。
顾昭云攥着赵明珠的手腕,微微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眼睫上沾着的雪粒。
她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地步。
“四小姐,奴婢有件事想请教您。“
赵明珠被她攥着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正想发作,却被顾昭云低低的话语堵了回去。
“四小姐今日装了一整日的端庄,累不累?”
顾昭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有的时候,奴婢真是羡慕您。”
“您生来就是尊贵的嫡出小姐,即便您脾气秉性都是草包,也能轻而易举获得所有人的恭维。”
她微微偏了偏头,唇边那点笑意温温柔柔的,可眼底的光却冷得像刀尖,“可奴婢呢?”
“奴婢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不过只是世子爷的宠爱罢了。”
赵明珠本来听到前面那些话,有些得意。
结果被紧接着的这句话又气得半死。
她那只没被攥住的手猛地抬了起来,手指蜷成拳,像是要砸过来。
可顾昭云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余光瞥见鹅黄姑娘从侧面靠过来,像是要动手。
但顾昭云没有反抗。
她借着鹅黄姑娘推过来的那一下,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两步,脚跟绊在台阶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上的时候,顾昭云还是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虽然刚才说的话是假的,但她膝盖的伤却是真的,旧伤叠新伤,针扎一样的疼从骨缝里炸开来。
赵明珠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顾昭云也没躲。
巴掌扇在她脸颊上,“啪”的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疼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顾昭云在心里算着时间,果然听见了棉帘被掀起的窸窣声,有人倒抽冷气,有人则是低声惊呼。
赵明珠显然也听见了,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门口,脸上那层得意像被冰水浇过似的,一瞬间凝固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世子爷到——”
下人的通报声从游廊那头传过来,赵明珠的脸色“唰”地白了。
顾昭云趴在地上,正用胳膊撑着要爬起来,听到那声通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以为来的只会是青竹。
可现在,陆珩亲自来了。
她舌尖顶了顶酸疼的腮帮子,脑中飞快地转着。
“哎哟喂!都让让都让让!”
一个管事婆子从侧门冲出来,慌慌张张地朝着暖阁门口挤过去,一边跑一边张开手臂,想把那些探着头的女眷们赶回去,“几位夫人小姐快进去吧,外头风大,别着了凉。”
“没大事没大事,都是误会!”
可来不及了。
棉帘早就在她冲出来之前被人掀开了大半。
起先只是两三个人探头,可世子爷亲自过来这件事,让更多的人按捺不住好奇。
有人干脆把帘子彻底掀了挂在门钩上,暖融融的脂粉香气从里头倾泻出来。
顾昭云就坐在那片目光的正中央。
她脸颊还火辣辣地疼着,膝盖也钻心似的发酸,可她趴在地上的角度,刚好能让暖阁门前的所有人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鹅黄的衣摆沾了泥水,鬓发散了一半,唇上的口脂被蹭花了一小块。
她也不急着爬起来,就那样用手撑着地,微微侧着脸,像是刚刚挨了那一巴掌还没缓过来似的。
怎一个惨字了得。
而游廊那头,石青色的披风正在雪地上大步走来。
陆珩到了。
顾昭云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疼是真的疼,一点不掺假。
膝盖上旧伤叠新伤,方才那一下磕得实在,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石青色的披风在雪地上翻卷着,靴底踩过薄雪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昭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寸一寸的打量。
青竹跟在他身后,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顾昭云,和旁边不知所措的杨夫人。
他到底是跟着陆珩的人,察觉自家主子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得骇人了,赶紧朝杨夫人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催促道:“夫人,快……快扶昭云姑娘起来。”
杨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便要上前。
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顾昭云的胳膊,所有人都看见了让人惊掉下巴的一幕——
陆珩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石青色披风。
下一瞬,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厚实披风便落在了顾昭云肩上,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石青色的绒面贴着她水红的褙子,领口处还残留着他衣领上淡淡的草木香,温温热热的,从肩膀一直覆到脚踝。
暖阁门口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明珠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似的,又嫉妒又心虚,嘴唇抖了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世子爷,她只是个——”
“只是个丫鬟?”
陆珩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发怒,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
“赵四小姐,我希望你能清楚一件事。”
“不管她是丫鬟还是什么别的身份,你应该清楚,她是我的人。”
赵明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盯着陆珩,嘴唇哆嗦着,眼底那层惧意正在一点一点被不甘吞噬。
“可她只是个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