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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小剑神重返四顾门(下)

    叶灼闻言动了动,皱眉甩甩头,指尖攥住李相夷的衣袖:“我梦见……他给你下毒……”

    声音很轻,像是被噩梦攫住了神志。

    李相夷低头,眼神瞬间软了几分,“阿灼乖,这事我来处理。”

    叶灼本能想要争辩什么,可睁开眼,眼前是李相夷——他红衣猎猎,眉目间掩不住的张扬意气,“我在这,有什么事是必须你出头的?”

    她被这句话安抚,没再说话,只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进他胸口。

    李相夷揽着她的手紧了紧,面色也冷下来,重新将目光投向云彼丘。

    虽然他与李莲花是同一个人,但这件事上,他无法理解对方。

    东海之战,他自己固然有错,可错与错是不能互相抵消的。

    有错认错,有罪赎罪——这不才是‘公道’?

    此时,杂乱的脚步声从林外涌来。

    纪汉佛、白江鹑、石水先后冲进梨花阵,身后还跟着几个百川院的旧部。

    原本他们已经被方多病劝住,但有人来报,说云彼丘从地牢中跑出来,往梨花林里去了——于是纪白二人心道不好,立即提步追赶。

    方多病无奈,只好也跟上。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看见了林中的景象——

    彼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而门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怀里抱着叶二小姐,右手少师剑将出未出。

    纪汉佛冲在最前面,他们先看见的是云彼丘,而后才是李相夷——在看清的同时,瞳孔都微微缩了一下。

    门主的站姿,眼神,握少师的姿态——不对,这绝不是李莲花……

    随后石水也到了。

    她第一眼便看见了李相夷,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发抖,喊出一声:“门主!”

    眼泪直接掉下来。

    纪汉佛和白江鹑也不由自主跟着喊出了“门主”。

    白江鹑喊完“门主”后甚至愣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慌张跪下。

    为什么十几年过去了,门主仿佛一丝变化都没有?

    随之而来的门人纷纷跪下,接连喊道:“门主!”

    但是李相夷没理他们。

    他抬手——不是出掌,不是运功,就是随手一扬。

    纪汉佛、白江鹑、石水三人腰间的刑牌同时飞出,划过月色,落到亭子的石凳上,发出叮当几声脆响。

    方多病低头看了一眼,没敢捡,也没敢动。

    “这刑牌。”李相夷看向纪汉佛、白江鹑,“你们配挂?”

    纪汉佛脸色白了。

    白江鹑身上的肥肉抖了抖。

    石水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人僵了。

    李相夷只问:“知罪吗?”

    云彼丘伏在地上,声音从泥地里闷闷地传来:“彼丘……知罪……”

    纪汉佛跪着低头:“知罪。”

    白江鹑瞥了一眼云彼丘,头埋得更低:“知罪。”

    石水说不出话,只哭着点头。

    李相夷不为所动,轻描淡写道:“认就好。”

    云彼丘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阵,忽然抬起头,声音嘶哑:“门主……属下罪该万死,求门主赐死。”

    她猛地往前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激怒的困兽。

    李相夷立时把她往怀里一带,下巴抵在她发顶。

    “阿灼。”

    就两个字。

    声音有意低沉沉的,像哄孩子。

    叶灼抖了一下,被他定住,可攥着他衣襟的手仍在用力。

    白江鹑和纪汉佛对视一眼,又各自摇了摇头。

    门主、李莲花与叶二小姐之间……实在不是他们能猜测的。

    李相夷开口:“云彼丘。”

    云彼丘匍匐在地,一副认罪伏法的姿态。

    “门主!”一个人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忽然跪倒在云彼丘身边,磕头如捣蒜:“门主,师父他当年是被奸人蒙骗啊!他得知碧茶解药是假之后一心求死,后来又画地为牢整整十年,寒症入骨,恳请您看在他真心悔过的份上,饶恕他这一回吧!”

    李相夷感觉到叶灼在怀里狠狠动了一下。

    他将手收紧了些,抬头看向那个弟子。

    目光没有愤怒,甚至说不上冷——只是像在看一个被人当枪使而不自知的蠢货。

    “你说他一心求死?”李相夷一挑眉,“那怎么十年了,还好好地在这儿?”

    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自苦赎罪——赎出什么了?武林太平了?还是死了的五十八位兄弟有谁活过来了?”

    没人答得出来。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为了百川院。”

    “为了百川院的名声,掩埋真相,不处置云彼丘,让他继续顶着院主的衔头,被当做公道正义的化身。”李相夷一一扫过地上跪着的四人,‘呵’了一声,“百川俱下,激浊扬清——简直笑话。”

    纪汉佛和白江鹑顿时一抖。

    李相夷又瞥向云彼丘:“为了百川院,勉力支撑十年——结果一百八十八牢接连被破,没有真凭实据的人上了破刃榜。”

    所有人俱是一惊。

    门主说的是李莲花——他们是什么关系?还是,李莲花当真就是门主?他假扮了……李莲花??

    所有人都不敢细想,浑身抖得像筛糠。

    “认罪都不敢,还谈什么赎。”

    李相夷目光掠过他们,像掠过一片落叶。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怀里的叶灼。

    她还埋在他胸口,但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一点。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那一瞬间他把她当做自己的小阿灼——她受了惊躲在他怀里攥着他衣袖,低声说“相夷哥哥,我怕”的时候,就像这样。

    怀中人瑟缩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

    李相夷给她一个“放心,一切有我”的眼神,然后开口,清朗的少年音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云彼丘。”

    “东海一战,死了五十八位兄弟,你一个人的命赎不完。”他顿了顿,又道:“但至少,能算个交代。”

    “我准了。”

    云彼丘抬起头,脸色惨白。

    “谢门主……赐死。”

    纪汉佛和白江鹑闻言,惊疑地对视了一眼,又扭头看向云彼丘,目光里有不舍。

    石水也去看他,眼神里却没有怜悯,只有忿忿。

    云彼丘哆嗦着去拔自己的剑,拔了两次才拔出来,手抖得厉害,握着剑柄的手像是握不住似的。

    然后他又抬头看向李相夷,嘴唇抖索了两下,好像有什么话想问。

    李相夷却没看在他——他在低头看叶灼,看她有没有被夜风吹着。

    云彼丘咬紧牙,终于拔出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眼一闭,像是下定决心——然后停住了。

    剑悬在那里,他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门主,我想……最后问你一句……”

    你与李莲花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中过碧茶之毒吗?是怎么解的?

    ……你恨我吗?

    ……让我死个明白。

    李相夷终于抬起眼。

    他看了云彼丘一眼——就一眼。

    “没必要问。”

    少师出鞘,一声清吟。

    剑光闪过。

    云彼丘倒下去的时候,脸上甚至没有什么痛苦,只是茫然。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门主连一句话都吝啬回答。

    李相夷收剑。

    云彼丘的头颅应声滚落,随后身体歪着栽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剩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从头到尾,李相夷揽着叶灼的那只手都没动过。

    他抱起她往外走。

    经过纪汉佛——纪汉佛仍跪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经过白江鹑——白江鹑嘴唇发白,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敢。

    经过石水——石水被他那句话钉在原处,眼眶通红,眼泪还挂在脸上,人抖得不成样子。

    李相夷从她身边走过。

    石水终于出声,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门主……你不处置我们吗?”

    李相夷脚步没停,只有声音往后飘回来。

    “有些话跟,不悔悟的人没必要说。”

    “但我再跟你们说一次——”

    “错是自己跨过去的,不是等别人来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