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叶氏门第特殊,你到了那儿,千万谨慎行事,别给我丢人。”
出门时李相夷点头如捣蒜,然而踏入城主府不到半个时辰,刚给城主行完礼,转头就出了事。
师父与城主有事商谈,把他独自留在庭院里。他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一眼便瞧见池塘里几尾通体漆黑、头大身小的怪鱼——听说叫什么鳌鱼,是西域进贡的异种。
他好奇地探出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结果脚下青苔一滑,“扑通”一声栽了进去。
水花四溅。
所幸,没人看见。
李相夷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里想的是:还好师父没在。
他本想就此爬上岸,装作无事发生。但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一滑,又呛了一口水。
低头一看,池壁下方竟然有东西在发光。
他不由好奇,往下多潜了几尺,结果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水道——
幽深狭窄,恰好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岩壁上,有东西发出幽暗的光,像萤石,又像是覆在石上、会发光的苔藓。
李相夷犹豫了一瞬。
这条水道明显不是“待客之道”,鬼鬼祟祟钻进去,万一被人逮住,师父怕是要亲手把他拎回山门关禁闭。
但——
密道、奇遇、绝世武功。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这种一看就有秘密的地方……要么藏着武林秘籍,要么藏着尸体。
他思忖了片刻,准确来说,只有两息。
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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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夷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游,两侧的微光像是引路的鬼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等到终于浮出水面,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被密林环抱的深潭。
四周是高大的雪松,枝叶间还挂着未化的残雪——这都七月中旬了,竟然还有雪……等等!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
云城禁地,雪松林。
他正打算原路返回——
一阵极轻极细、隐隐约约的歌声从身后飘来。
那调子他从没听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域风情,轻快中透着一丝诡谲,像是跳大神、祈雨、巫祝之类的场合出现的。
李相夷后脊一凉。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
原来潭后有一处极为雅致的别苑。
青石铺的小径,竹篱围成的院墙,藤蔓从屋顶垂落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幕。
歌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因而断断续续。
他设想过种种奇遇——捡到秘籍、撞见被囚禁的绝世高手、发现尸体,甚至遇到追杀。
但偏偏没想过这种。
禁林里的别苑……囚着人?还是有鬼?
他终于还是屏住呼吸,脚尖在潭边一点,飞身落在屋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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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空地上,有人在跳舞。
看身形,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姑娘。穿着一件粉色衣裙,衣料轻薄地像是寝衣。赤脚踩在青石板上,长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
那舞姿说不上正经,甚至有点怪,或者说危险——许多动作像蛇的扭动,妩媚妖娆,又带着十二分的力道,总之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中原舞蹈。
彼时的李相夷还不太懂这些,他只是觉得,那具尚且青涩的身体不适合跳这支舞。
但是他也看懂她心里憋着一团火,像是在挣脱或反抗什么。
李相夷趴在屋檐上,一时竟忘了自己是个“擅闯禁地”的贼。
他想:她一定是被囚禁在这里的。
云城叶氏,囚禁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
这种事他可不能装作没看到。
“喂,你——”
他忍不住开了口。
那姑娘的动作骤然停住——
“谁在那!”
声音骤然拔高,竟然是一个晴朗的少年音,带着十二分的警觉和凌厉——和方才那轻软的歌声截然不同!
比话音更早响起的是破空声,因为她在回头瞬间已反手拔下挽发的银簪,充作暗器掷出——
那银簪挟着凛冽的劲风,直奔李相夷面门而来。
好快!
李相夷瞳孔一缩。
他本能地偏头,侧身,那银簪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但他的反应足够快,在银簪飞远之前,伸手抓住了它。
那瞬间他便感觉到不妙——簪子本身是圆润的,但上面附着的独特内力,使它在高速飞行中凝结出了数道冰晶。
手心三道细细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寒冰剑气!
叶氏独门内功?
他还没来得把那口气喘匀——一道寒光已经到了眼前。
那姑娘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刺眼无比。
没有一句废话。
剑尖直刺他咽喉。
李相夷猛地后仰,脊背几乎贴到屋瓦,那剑锋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去,削落了几根碎发。
好狠!
他来不及多想,脚尖在屋檐上一蹬,翻身落地,腰间的剑“铮”地出鞘,试图将软剑隔开——
但是没有用。
他临敌经验不多,尤其是这姑娘手中的软剑与他书上学到的大不相同,可以弯折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显然是柄神兵。
云城叶氏擅冶铁、铸剑。
他好像猜到她是谁了。
李相夷一开始还在想“要不要解释一下”,但对方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软剑在她手中像一条活蛇,忽而直刺,忽而横削,角度刁钻得令人发指。
她内力不算深厚,却驳杂多变,单论每一种形态又很精纯,尤其是寒冰剑气特有的冷冽,剑风扫过,连空气都凉了几分。
一剑接着一剑,密得像暴雨。
他只好认真起来。
没想到一认真,问题反而暴露了。
问题出在他的剑上。
李相夷的剑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剑,质地并不均匀,而他的内力却十分浑厚,寻常剑吃不住他全力使出的剑招,因为受力不均。
而那姑娘就像看准了似的,专挑剑身薄弱处下手。
两柄剑碰在一起,一个沉,一个巧,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大珠小珠落玉盘。
李相夷眼中染上了一丝不屑。
占了兵器之力还毫不避讳——你也是年轻一代的成名高手,一点不讲武者自傲么?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三十招过手,李相夷隐隐落了下风。
他心里越来越烦躁——因为他理亏在先,不便全力出手,但被一个小姑娘压着打又有些不服。
“我说——”他侧身避开一剑,趁机开口。
那姑娘根本不听,软剑一抖,又缠了上来。
李相夷终于有点恼了。
他手腕一翻,横剑在身前,以手掌抵住剑身硬接了她一剑。
然而那软剑比他想象的更柔韧,一击不中,立刻缠上重剑的剑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相夷的剑断成数节。
但他的反应更快,瞬间弃剑,探手夹起一片碎块朝对方手腕削去——电光火石剑,对方也当即弃剑,但手背仍被剑气割伤,又立即换左手接剑,抖直直刺李相夷胸口。
李相夷踢起地上的碎片,挡住一击,冷冷道:“兵器之利,算什么本事?”
那姑娘终于停了一瞬。
她抬眼看他,目光冷冷的,带着一种“你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的不可思议。
“你偷窥别人,又算什么为客之道?”
李相夷一噎。
旋即他又想到自己是男子,且年长两岁,似乎也不大公平……
两人僵持半瞬。
“行吧,”李相夷先往后退了半步,“我理亏在先,但我必须说一句——我以为你被囚禁在这,所以想探知真相,不是有意偷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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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耍诈。
但他的眼睛里一片坦荡。
于是她手腕一抖,软剑“唰”地收回了腰间,“你就是李相夷?”
“你是叶翎吧。”
两人几乎同时说。
说完又同时一愣,旋即又都笑了。
叶灼先道:“算你聪明。”
李相夷嘴角微扬。
猜到他的身份不难——对方是叶氏世子,本来就知道今日会有什么客人上门,加上他用云隐山的独门内功,一下便能想到。
但猜对方的身份就不那么容易了——叶氏枝繁叶茂,高手如云,谁会把一个女孩子往“世子”头上想呢?
算起来,他更厉害半筹。
他正想得意一下,对方已经敛了笑,淡淡道:“——但你要是敢说出去,不仅你自己会没命,云隐山也会遭大难。”
话里的高高在上让李相夷顿时不悦。
“你别急着恼,我不是威胁。”叶灼一抖衣摆,直接在青石板上坐下了,赤着的脚缩进裙摆里,“我装世子的事虽然大,但自有我爹娘兜着。叶氏为了不犯欺君之罪,只能杀你灭口。”李相夷的神色逐渐凝重。
话虽难听,理却是这个理。
“还有啊……”叶灼的声音也染上了一丝得意:“你知不知道你师父带你来干嘛?”
李相夷老老实实道:“拜访名家。”
“呵。”叶灼毫不留情地笑了,“据我所知,云城叶氏跟云隐山毫无交情。你师父又是个避世散人——要说我爹遍邀武林高手,你师父带你来历练还算合理。可单独请你师父,你师父又肯千里迢迢来云城赴约,你觉得有这么简单?”
李相夷皱眉思索。
“而你一进门就闯入我家禁地——”她顿了顿,啧了一声,“这么能惹祸,他还专程带着你来,多半是我爹指名要见你。”
她扬了扬下巴,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独有的锋利和张扬。
“你有什么值得我爹见的?就是天下第一,对坐拥五十万大军的云城来说也不值得放在眼里。”
李相夷眉头皱得更紧。
“你是漆木山捡来的吧?”叶灼笃定道:“你的身世跟叶氏有关。所以别觉得是你抓到我什么把柄——说不定是你需要我帮你查清自己的身世。”
李相夷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