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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 我是西门豹

    天刚亮,消息就传遍了南郑城。

    五斗米教在汉中扎根十余年,底层信众遍布市井乡里。

    不少人受过教里的符水 “治病”,遇着灾年也靠教里的互助熬过难关。

    听说传法的祭酒、鬼吏全被太守抓了,要按妖道治罪,信众们瞬间炸了锅。

    日上三竿时,郡府前的广场上就聚了上千百姓。

    乌泱泱跪了一片,吵着求太守放人,说祭酒们都是行善的好人,抓了他们会遭天谴。

    人群越聚越多,情绪越来越激动,几个激进的信众甚至往前挤,要闯郡府大门。

    赵嵩带着吏卒横在台阶前,陈调的郡兵弓上弦刀出鞘,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激起民变。

    杜畿站在府门内,急得额头冒汗,连忙派人去后堂请杨懿。

    杨懿倒是半点不慌,慢悠悠整了整朝服,才踱着步走到府门前的高台上。

    面对前来的百姓,他只是抬手往下压了压,道:“诸位乡亲静一静,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

    眼见府君出来,广场上的吵嚷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盯着这位新上任的年轻太守,等着他说 “禁教”“治罪” 的话。

    不少人已经做好了再次跪求的准备。

    谁料杨懿话锋一转,笑着开口:“其实我初来汉中,久闻五斗米教天师神通广大,能治病消灾,心里一直心向往之,也想入教奉道。

    抓这些祭酒鬼吏,不是为了治罪,是想请他们帮个忙。”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跪着的百姓全愣住了,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新太守竟是同道中人?

    连台阶上的赵嵩都愣了一下,差点没稳住神色。

    “我听说入教祈福要写三官手书,向天官、地官、水官三官祷告,诚意够了天师自会显灵。”

    杨懿语气诚恳得不像话,“我本想亲自写了手书请天师下凡,又怕自己心不诚、规矩不对,冒犯了神明。

    正好诸位祭酒都在,便请他们代写三通手书。

    一份送上汉山山顶通天,一份埋进城南土坛通地,一份沉去汉水里通水。

    把我想率全郡官吏入教的心意也一并禀明三官。

    若是天师肯下凡传道,以后汉中全郡都供奉天师道场。

    免了教众的赋税徭役,岂不是好事?”

    跪着的百姓瞬间沸腾了,不少人当场就磕起头来,连声说太守英明。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空,所有人都满心期待,等着天师显灵。

    唯有台下被押着的一众祭酒、鬼吏面面相觑,脸都白了。

    三官手书本就是糊弄愚夫愚妇的把戏,哪能真请来什么天师?

    真要是写了手书天师不来,这位太守翻起脸来,他们还有活路吗?

    有几个胆子最小的,当场就崩不住了,趴在地上磕得额头流血,扯着嗓子冲百姓喊:“乡亲们别信!都是假的!

    哪有什么天师,符水手书全是我们糊弄人的!”

    几人一带头,当即有小半人跟着附和,哭着喊着招认全是骗局,只求太守网开一面。

    广场上的百姓瞬间炸了锅,有人满脸不信,有人皱起眉面露狐疑。

    还有常年给教里捐粮的老汉当场变了脸色,指着台上的鬼吏骂娘。

    杨懿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喝道:“我诚心诚意想入教,想见天师,你们反倒说天师是假的?”

    他目光扫过磕头求饶的几人:“看来你们几个才是假的。

    你们借着天师的名义收乡亲们的钱粮,受着大家的供奉,转头就败坏天师的名声。

    这般欺师灭祖、妖言惑众的败类,就算天师仁德饶了你们。

    我和广大的五斗米教教众也饶不了你们。”

    他抬手比了个斩的手势,陈调立刻带着郡兵上前,把那几个招认 “天师是假” 的拖到广场正中。

    刀光落处,几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漫过青石板。

    围观百姓倒抽一口冷气,再也没人敢乱说话。

    “剩下的诸位,想来都是真正信道、见过天师的。”

    杨懿又恢复了那副闲散温和的模样,笑着冲台下点点头,“来人,给他们松绑,备好笔墨。

    每人写三通三官手书,写仔细点,别怠慢了三官大神。”

    剩下的鬼吏和祭酒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说半个 “假” 字。

    当下哆哆嗦嗦拿起笔,按着教里的规矩工工整整写了手书。

    杨懿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差人分作三路:一份郑重送上汉山山顶的石台上摆好,一份埋进城南社稷坛的土中,一份用桐木匣子装着,在众人注视下沉进了汉水深处。

    他还特意让书佐当众写了两封书信,一封给张修,一封给张鲁。

    话说得极其诚恳:说自己久慕五斗米教义,本想率全郡入道。

    结果南郑几个鬼吏败坏教规,谎称天师是假的。

    他已经帮着清理了门户,盼着两位天师早日来汉中传道,他必率全郡百姓恭迎。

    信快马送进了蜀地。

    杨懿更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定下三日之约:“三日之内,天师必显灵。

    我就在这广场上守着,和大家一起恭迎天师。”

    “万岁,万岁!”

    有些教众忍不住激动起来。

    接下来三天,郡府广场天天挤满了人。

    起初还有不少信众笃定天师会来,带着香烛跪在广场边祈福。

    可第一天过去了,风平浪静。

    第二天过去了,连个异象都没有。

    到了第三天,从日出等到日落,天边连朵异样的云都没有。

    广场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虔诚的信众也开始动摇,互相打量着,谁也说不出话来。

    跪在广场中央的鬼吏们更是面如死灰,连头都抬不起来。

    第四日一早,晨雾还没散尽,郡府前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三天的等待耗光了多数人的耐心,原本虔诚跪在最前面的信众,也大多直起了腰,脸上满是狐疑。

    跪在广场中央的鬼吏们更是面如死灰,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比谁都清楚,所谓天师显灵,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

    杨懿指尖转着茶盏,看着跪了一地的鬼吏。

    又扫了一圈围得密不透风的百姓,满脸失望地摇了摇头。

    众人都以为他接下来要拆穿骗局、痛斥妖道,连几个鬼吏都已经做好了磕头求饶的准备。

    谁料他长叹一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执拗的笃定:“手书也送了,礼数也尽了,三天过去了,天师却没来。

    但我还是信,这世上是有天师的。”

    一句话,把满广场的议论都堵了回去。

    百姓们面面相觑,鬼吏们也愣了,摸不准这位太守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天师不来,定然不是三官不灵,是你们这些人的心不够诚。”

    杨懿的目光落在台下的鬼吏身上,语气冷了几分,“你们平日里借着天师的名义收百姓的钱粮,背地里自己都不信道,心不诚,神明怎么会降福?

    你们自己不信天师,天师又怎么会来见我?”

    这话轻飘飘的,却比直接骂他们是骗子还狠。

    几个鬼吏当场急了,张嘴想辩解,却又不敢说 “天师本来就不存在”,只能磕着头连声喊 “小民诚心”,声音里全是慌乱。

    杨懿根本不听他们辩解,抬手轻轻一挥:“既然心不诚,还借着天师的名头,败坏天师的名声。

    留着也没用,反而坏了我请天师的大事。

    都斩了吧。”

    陈调应声带人上前,刀光起落间,二十余颗人头尽数落地。

    广场上鸦雀无声,百姓们看着地上的血迹,都有些懵——太守是诚心请天师,杀的是不诚心的败类。

    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处。

    杀完人,杨懿反倒站起身,对着汉山的方向拱了拱手,神色依旧诚恳:“天师莫怪,是我识人不清,找了些心术不正的人传话。”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书佐:“再写三封信。

    两封分别送去蜀地给张修先生和张鲁先生,就说我杨懿诚心向道,已经把汉中境内败坏教规的不诚之徒尽数清理了。

    恳请两位大师亲自驾临汉中,请天师现身,我愿率全郡官吏百姓入教,为天师立道场,供全郡香火。”

    书佐愣了一下,连忙应下。

    “第三封,送去成都,呈给益州牧刘焉刘使君。”

    杨懿语气顿了顿,笑意藏在眼底,嘴角都有点压不住,“就说我久闻益州道风鼎盛,天师灵验,心中万分向往。

    如今汉中已清剿伪信之徒,万望刘使君帮忙引荐天师。

    若能请得天师降临,汉中全郡皆入道奉教,听凭州牧与天师差遣。”

    这话一出,站在身侧的杜畿都忍不住心头一跳。

    这招太绝了。

    明着是递橄榄枝求入教,实则是把烫手的山芋扔回了刘焉手里。

    你刘焉不是暗中扶持五斗米教吗?

    现在我明着说要全郡入教,请你帮忙请天师,你请还是不请?

    请不来,就坐实了五斗米教是骗局,你益州牧支持妖道的名声也别想要了。

    真派人来,那就是送上门的靶子,来一个杀一个。

    从头到尾,杨懿都站在 “诚心向道” 的理上,半分错处都没有。

    只是这套路,咋感觉熟悉的很呐!!

    广场上的百姓更是懵了。

    有人觉得太守是真的信道,杀骗子是为了敬天师。

    也有人慢慢回过味来——连着两批鬼吏都请不来天师,莫不是这教本身就有问题?

    没过几日,“太守诚心入道,斩了不诚的鬼吏,要请真正的天师来汉中” 的说法,就传遍了汉中各县。

    各县的祭酒、鬼吏听得魂飞魄散。

    南郑那两批人的下场明摆着,去了就是死,不去又有 “败坏教规、心不诚” 的罪名压着。

    而且谁知道其他县什么时候来这一招。

    于是连夜收拾行李拖家带口往蜀地逃。

    胆子小的直接烧了符箓道袍,从此绝口不提五斗米教三个字。

    不过半月功夫,汉中境内横行十余年的五斗米教基层组织,便土崩瓦解。

    一时之间,汉中境内,世家大族对杨懿佩服的是五体投地,果然不愧为弘农杨氏。

    果然不愧为死后能引来大鸟的人的后代!!

    连带着,清查隐户和隐田,都变得更加顺畅。

    只有杨懿,松弛之下,心中满是对某人的敬仰,每当无人之际,他都会拿起某人的几本书,认真的学习起来。

    怎么治理汉中,他来之前可是和某人认真请教的。

    什么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这就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至于我杨懿,不过是个提线木偶罢了。

    只是这木偶,当的也是蛮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