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宅邸。
崔红莺猛的惊醒。
入眼处,只见头顶是苏绣红绫帐幔,四角垂着流苏香囊,身下是一张拔步鎏金大床。
那被褥竟是极软极滑的云锦缎面,里头也不知蓄了什么香,暖烘烘、香喷喷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这辈子,何曾睡过这等好床?
往日在青州绿林,不是睡在山寨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便是带着兄弟们与官兵周旋。
风餐露宿,或是破庙荒冢,或是草堆树洞,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是不错。
哪里晓得这世上竟还有这般销魂蚀骨的温柔乡?
崔红莺正自惊诧,忽然觉得身上清清爽爽。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那身染血的飞鱼服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簇新的湖水绿杭绸亵衣。
贴身又透气,身上也似被人仔细擦洗过,隐隐透着一股子茉莉花胰子的清香。
“啊!”
她不由得一惊,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那狗官……
她记得昨日那场惨烈的车轮战,她硬生生受了铁手一掌,几乎震断心脉。
若非贾瑞及时输入那股至阳真气,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后来她强撑着看了贾瑞两场比斗,见他一爪碎魔刀、一剑破鬼影。
心神大起大落之下,终是精力耗竭,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便是这儿了。
“这里是哪儿?难道是那个狗官的私宅?”
崔红莺警惕的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屋子陈设极尽奢华,花梨木的桌椅,紫檀木的架子,架子上摆着各色玉器古玩。
正自惊疑不定,忽听得门轴吱嘎一声轻响。
一名容貌绝色、气质温婉的丫鬟,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她穿一件淡青色的比甲,下系葱绿折枝花裙,眉心一点胭脂记,更添几分风韵。
赫然正是香菱。
香菱见崔红莺已然起身,忙放下铜盆,几步上前。
柔声道:“哎呀,姐姐怎么起来了?爷特意吩咐过,说姐姐胸口受了极重的伤,需得好好静养几日才是。”
崔红莺蹙眉看着香菱。
冷声问道:“你是谁?这里是哪儿?可是那狗官的家?”
香菱闻言,竟也不恼。
只掩唇轻笑道:“我是爷的丫鬟香菱,这里自然是我们家了。姐姐好生奇怪,为什么要叫爷‘狗官’啊?爷可是天底下最好、最体贴人的人了。”
崔红莺轻哼一声。
心中暗道那贾瑞果然是个好色无耻之徒,家里养的丫鬟竟也都这般美貌绝色。
且这屋子富贵堂皇,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定是个大大的贪官。
她没好气的问道:“那狗官……那贾瑞在哪儿?”
香菱一边绞着热毛巾,一边笑道:
“爷昨日带着姐姐回来,自己也累得很,睡了整整一宿。这会儿日上三竿,想必也该起来了。”
说着,她转过身,将热毛巾递给崔红莺。
又补了一句:“爷说了,昨日多亏了姐姐帮忙,特意嘱咐我们要好生伺候姐姐,不可怠慢了。”
崔红莺听到贾瑞说“多亏了自己”,心中竟莫名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慰与得意。
“哼,这狗官虽然人品不行,倒还算有点良心,没忘了我的功劳。”
不过转念想到昨日贾瑞那出神入化的功夫,她心头又不由得微微一寒。
那样厉害的身手,如神似魔……
恐怕就算没有她,贾瑞一个人也能把那三个衙门给挑翻了吧……
香菱见她发呆,便拿着热毛巾要给她擦脸。
崔红莺是个练武之人,哪里习惯被人这般伺候?
忙有些局促的避开:“我自己来便行。”
说罢,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忍住,咬着下唇问道:
“昨晚……是、是谁给我擦的身子?换的衣服?”
香菱眨了眨眼,理所当然的道:“自然是我和五儿一起给姐姐擦的身子,换的衣服呀。”
崔红莺闻言,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谁知香菱又接着说道:
“不过后来爷也过来了。他说姐姐伤在心脉,需得再输入些什么真气的,我也不懂。
只看爷用手按在姐姐胸口,又是揉又是按的,弄了好一通呢……”
“轰!”
崔红莺只觉脑中一声炸响。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下意识的紧了紧胸口的衣襟,一股羞怒直冲天灵盖。
“这该死的狗官,果然趁机占我便宜,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然而,就在羞怒的同时。
她忽然发现,自己胸口那原本沉重滞涩的伤势,此刻竟已好了七八成。
更神奇的是,丹田内隐隐流转着一缕极其精纯、霸道的炙热内息。
这股内息在她经脉中自行运转,不仅修复了暗伤,还帮她冲破了那道困扰已久的瓶颈。
先天九品!
甚至隐隐窥见了一丝化境宗师的门槛。
崔红莺心中不由惊喜且骇然。
“这贾瑞输入给我的真气,究竟是什么功夫?竟这般神妙?难怪他要摸……呸!还是个色胚!”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一个穿红绫袄子的丫鬟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这丫鬟长得水蛇腰、削肩膀,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灵巧与泼辣,那模样竟比香菱还要风流半分。
正是晴雯。
崔红莺看在眼里,心中又暗道一声:好美的丫头!这狗官家里到底藏了多少绝色?
晴雯一进门,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便在崔红莺身上转了几圈。
她看着崔红莺那坐在床边,只穿了件贴身亵衣的身段。
纤细的腰儿,丰硕圆润的臀,浑圆结实的大腿,修长笔挺的小腿。
曲线毕露,透着一股野性难驯,却又风情万种。
连晴雯看了,心里都不得不道一声惊艳。
她太了解自家那位大爷了。
弄回来这么个极品尤物,哪里会轻易放手?
想到此处,晴雯心里便泛起了一股酸溜溜的醋意。
她轻哼一声,双手叉腰道:
“大爷起来了,说让这位崔姐姐别睡了,日头都晒屁股了,快去前厅用膳呢。”
崔红莺脸一红。
冷哼道:“把我的衣服还给我,我这就走。那狗……那贾瑞答应过我,说帮了他之后,便放我走的。”
说罢便要下床。
晴雯撇了撇嘴。
酸酸道:“放不放的,咱们做奴婢的也不清楚。只不过崔姐姐既然进了咱们大爷的门,又何必急在一时?没得摆出这副欲擒故纵的模样给谁看呢?”
崔红莺是什么人?那是青州绿林的头号女匪首!
她见晴雯话里带刺,竟把自己当作了那等内宅里争风吃醋、邀宠献媚的女子一般。
心中顿时大怒。
她站起身子,柳眉倒竖,正要发作。
香菱忙上前柔声劝道:
“崔姐姐,晴雯姐姐就是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大爷既救了姐姐回来,定然不会亏待姐姐的。姐姐还是先去用膳吧,你睡了整整一夜,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饿呀。”
崔红莺见香菱这软语温存的模样,心中微微有些感动。
但话里话外还是把自己当作了贾瑞准备圈养的金丝雀,不由得又好气又无奈。
就在这时。
“咕噜噜……”
她的肚子十分不争气的发出了一串响亮的抗议声。
崔红莺那张俏脸顿时红得像块大红布。
晴雯见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好意思再刺她了。
摆摆手道:“行了行了,走吧。别硬撑了,大爷可是特意叫柳嫂子做了好些稀罕菜,正等着呢。”
崔红莺此时确实饿得头昏眼花,只得咬了咬牙,穿上香菱准备的衣服,在香菱带领下,往外走去。
……
前厅。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来到一间敞亮的花厅。
贾瑞早已换了一身便服,正坐在主位上。
见崔红莺进来,仔细打量了一番。
笑道:“你的身段丰腴高挑,也只有晴雯的衣服能勉强穿一下,我已经让人给你去弄一身好的了。”
崔红莺听着贾瑞这副口吻,倒像是对自己姬妾的话。
不由皱了皱眉,冷哼一声在他边上坐了下来。
只见那张巨大的圆桌上,赫然摆满了各色山珍海味。
什么牛乳蒸羊羔、火腿鲜笋汤、野鸡崽子汤、酒酿清蒸鸭子,还有几碟子精致的点心,如奶油松瓤卷酥、藕粉桂花糖糕,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旁边,温柔风韵的柳嫂子正指挥着小丫鬟们还在往上端菜。
柳五儿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伺候茶水。
这等对她来说十分豪奢的场面,让崔红莺看得直咋舌。
想她以前在梁山,吃的是大块肉、大碗酒,虽然痛快,却粗糙得很。
更多时候是在逃亡路上,啃的是干硬的烧饼,喝的是溪里的冷水。
哪里见过一顿饭竟要这般体面、铺排?
崔红莺心中暗自惊诧,忍不住冷哼道:
“果然朝廷里都是你这般贪官污吏,这一顿饭,怕是够寻常百姓吃上一年的。将民脂民膏这般挥霍,难怪这世道百姓都活不下去。”
贾瑞正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放进嘴里,闻言毫不介意的淡笑道:
“我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抄没自那些真正的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的豪绅。
我这宅子是以前的犯官留下的,银子是抄家得来的。没有一分是直接取自百姓,更没有压榨过任何一个良民。”
他放下筷子,看着崔红莺,认真道:
“你可以说我狡辩,但我就算不花这些钱,这些银子也落不到老百姓手里。
最后还是被别的贪官吞了,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享用?我用得心安理得。”
崔红莺被他这番歪理邪说噎得一愣一愣的。
细细一想,竟觉得似乎……还挺有道理?
一时间不知怎么反驳,只得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说话。
贾瑞喝了口茶,又道:
“我西厂替天子监察天下,我亦立志要扫平这世间所有横行不法的世家豪门。
只是如今衙门初立,各方多有掣肘,人手也不足。昨日你也看到那诸般景象。”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崔红莺:“红娘子,你若有心,可以留下来帮我。”
“我答应你,你们那青州,我迟早会亲自去一趟。帮你扫平那些逼你们上梁山的地方豪强,还当地百姓一个公道。”
砰!
崔红莺的心脏猛的跳了一下。
扫平青州豪强?还百姓公道?
这是她做梦都想做的事。
她之所以落草为寇,不就是因为被那些土豪劣绅逼得没活路了吗?
可是……
她看着贾瑞那双深邃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香菱、晴雯、柳五儿这一个个绝色美人。
脸上一红,冷哼道:
“说得好听!谁知道你这狗……你这人能不能做到?”
贾瑞轻轻一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暧昧的道:
“你留在我身边,日夜看着我不就行了?”
“你……”
当着这么多丫鬟的面被调戏,崔红莺脸涨得通红。
正色道:“贾大人请自重!我崔红莺虽是绿林女子,却也是有夫之妇。绝不可能留在大人身边做那等……那等苟且之事。”
“贾大人之前既然答应过我,还请兑现诺言,放我离开!”
若不是被逼吞了那颗噬心丹,还有王七等三个兄弟也还关在西厂大牢。
崔红莺恐怕醒来的第一刻,就拍拍屁股走了。
贾瑞微微皱眉,沉吟片刻。
笑道:“急什么?你现在伤势还未完全痊愈,出去若遇到龙禁尉、东厂那些人,岂不是送死?且在我府上将养几天。
“你放心,我贾瑞说话算话,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菜。
“先吃饭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崔红莺还想再说,肚子忽然又咕噜噜一阵叫唤,羞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柳嫂子极有眼色,忙笑吟吟的上前,给崔红莺夹了一筷子菜。
“崔姑娘,您就别客气了。大爷一早就吩咐了,说您帮了大忙,让我拿出看家本事来。
这道菜叫茄鲞,您尝尝。这可是要用十几道工序,拿鸡汤煨干了茄子,再配上各色干果子拌出来的,外面可吃不到呢。”
崔红莺见柳嫂子这般热情,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夹起尝了一口。
只觉入口咸鲜香浓,回味无穷,竟完全吃不出是茄子做的。
真的……太好吃了!
在美食的诱惑下,崔红莺的矜持很快就崩塌了。
柳嫂子不断给她夹菜。
崔红莺不知不觉竟吃了一大碗碧粳米饭,又喝了一碗汤。
直到打了个饱嗝,见众人都含笑看着她,这才不好意思的停下筷子。
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一个小丫鬟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大爷!”
“宝姑娘、林姑娘、云姑娘、三姑娘等众位姑娘们联袂前来拜访大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