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这是神京城今年入冬以来的头一场大雪。
一夜之间,扯絮似的,将个天地琉璃世界妆点得银装素裹。
神京城南郊外官道旁,老树琼枝,白雪皑皑。
贾瑞身披黑狐大氅,领着白玉堂、吕秀才等人伫立在路边风口处。
官道上,三匹骏马喷着响鼻,不安的踏着蹄下的碎雪。
为首那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赫然是一身火红劲装、披着猩红大氅的崔红莺。
在她身后,王五、王七两兄弟顶着风雪,远远退开。
贾瑞抬眼,看着马上那红妆女子。
经过昨夜那一宿的抵死缠绵。
她眉宇间那股子逼人的煞气和哀愁似乎淡了些,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风雪扑面,红白相映,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真的要走?”
贾瑞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拍了拍那白马的脖颈,目光却锁在她脸上。
声音低沉:“你也知道,我是真心留你。只要你肯点头,就算你杀官造反,我贾瑞也能护你一世周全。”
崔红莺勒着缰绳,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雪花纷飞在两人之间。
昨夜那红销帐暖的疯狂似乎还残留在肌肤之上,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恨吗?似乎不恨了。
爱吗?她不敢认。
不过…不管爱还是恨。
她红娘子,都是翱翔九天的鹰,绝不是被人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哼。”
崔红莺一甩马鞭,嘴角勾起一抹倔强而骄傲的弧度。
“你是官,我是匪,自古官匪不两立。且我若留下来,岂不成了你养的外室?我崔红莺绝不会做这等人。”
贾瑞蹙眉道:“萧长风恨你入骨。如今他带着残部逃回梁山,你若回去,只怕是羊入虎口……”
“回梁山?”
崔红莺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傲气。
“谁说我要回梁山?”
“我崔家的基业,本就在青州二龙山。当初不过是萧长风那厮花言巧语……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我这次回去,是要重竖我二龙山的大旗,把当年崔家的旧部兄弟重新拉起来。
他萧长风要做他的皇帝梦,尽管去做。从今往后,我红娘子与他恩断义绝,绝不相干。”
见她说得决绝,贾瑞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崔红莺看着贾瑞这般笑意,脸颊不由微微一烫。
哼道:“你笑什么?我与他决裂,可不是……为了你。”
她顿了顿,似是欲盖弥彰般解释道:“我是为了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还有那些被他拖累的兄弟。你可别……心里臭美!”
贾瑞见她嘴上倔强,也不戳破。
只是沉吟片刻,正色道:“既如此,我不拦你。只是有一句良言相劝。”
“经此一闹,朝廷震怒。等这阵子冬雪一过,青州兵马司定会对绿林用兵。”
“青州乃是非之地,绿林山头林立,世家大族扎根,水深得很。你……万事小心。若真遇了过不去的坎,托人带个信来,我必星夜赶来。”
这一番话,说得发自肺腑、极是诚恳。
崔红莺心中一暖,原本强行硬起来的心房亦柔软了不少。
她看着贾瑞,美眸中眼波流转,却又瞬间被一股子豪气掩盖。
“呸!你也太小瞧我了。”
“你们大夏朝廷的兵马,外强中干。真到了山里,来多少我杀多少,有什么好怕的?”
贾瑞见始终挽留不住这匹胭脂烈马,只得摇头一笑,退后半步。
拱手道:“既是如此,那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哪天做强盗混不下去了,记得回来,我养你。”
崔红莺勒着马在雪地上转了一圈,马蹄溅起一片琼粉碎玉。
她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夺了她身子、又乱了她心曲的男人。
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掩不住的眷恋与不舍。
但下一刻,她便又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匪首。
“哼!你自己保重吧!成日里干这等不积阴德的厂卫勾当,小心哪天被人宰了。”
“走了!”
话音未落,她猛的一提缰绳。
“咴!”
那白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狂风卷过,崔红莺身上的大红披风猎猎飞扬。
如同一团烈火在雪地中炸开,又似那寒冬腊月里傲雪怒放的一枝红梅。
英姿飒爽,美艳绝伦。
她回首,对着贾瑞嫣然一笑。
那笑容明艳得连漫天飞雪都失了颜色。
“贾大人,后会有期!什么时候你来青州,我再尽地主之谊,请你喝最烈的酒!”
“驾!”
马蹄声碎,红影如电。
卷起一阵雪尘,向着南方疾驰而去,转瞬便只剩下一个遥远的红点。
贾瑞负手而立,望着那红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心中竟生出几分怅然若失来。
这崔红莺虽非金钗,却当真与他身边那些金钗不同。
她有她的天,有她的地。
是一只能并肩飞翔的鹰,而不是一只能依附于人的燕。
一旁的李大嘴凑上来,满脸的惋惜与不解。
“大人,这女人身手厉害,您就这么放她走了?要俺说,凭咱们西厂的手段和大人的智慧,要留下她那是易如反掌啊……”
还没等他说完。
吕秀才便皱眉叱道:“闭嘴!大嘴,你懂什么?大人这么做,自有深意。”
贾瑞收回目光,淡然一笑。
“秀才说得不错。”
“青州那地方,乃是太上皇麾下不少勋贵、世家的自留地。他们在那里跑马圈地,势力盘根错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留着这些山贼,日后正好做那‘驱虎吞狼’之计。我放梁山残部走,也是这个道理。”
“这潭水越浑,我们西厂的手,才越好伸进去。”
“总有一天,我们会去青州的。到时候,这些棋子,自有大用。”
他还有一个念头未曾宣之于口。
在青州这种紧邻京畿的咽喉之地。
若是能暗中掌握一支不受朝廷节制的人马,将来朝局有变,这便是一支奇兵。
他相信脱离梁山后的崔红莺有这个能力。
当然,这也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
老邢忙在一旁竖起大拇指,马屁拍得震天响。
“高!实在是高!大人深谋远虑,走一步看三步,属下们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敬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
“行了,少贫嘴。回衙门!”
贾瑞一挥袖,转身上马。
只有李大嘴跟在马屁股后面,还在小声嘀咕。
“什么深谋远虑……俺怎么感觉,大人是被那女匪给睡服了呢?你们没瞧见,大人脖子上那一圈牙印,都被咬出血印子来了,啧啧……”
“闭嘴吧你!”
吕秀才、白玉堂和老邢三人异口同声的轻喝道。
……
西厂衙门。
贾瑞刚一回到衙门,屁股还没坐热,黄锦便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哎呦,我的贾副千户,你可算回来了!咱家正要打发人去你府上逮人呢!”
贾瑞微微一怔,放下茶盏。
“不知黄公公何事这般火烧眉毛?若是因为昨晚梁山贼寇的事,秀才应该已经把卷宗整理好,呈给公公了才是。”
黄锦急道:“哎呀,谁管那些个草寇啊!不过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让刑部、兵部那帮人去头疼便是。”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咱家急着找你,是因为……凤鸾宫那位主子,刚从宫里传出了懿旨,要立刻召你进宫问话!”
“什么?”
贾瑞闻言,心中也是一惊。
“贵妃娘娘要召我进宫?”
虽然万贵妃此前赏了他那块“凤鸾宫行走”的玉佩。
但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恩典、是个护身符,从未想过真的要用它进那后宫禁地。
毕竟,他是外臣,不是太监。
万贵妃是天子宠妃。
外臣入后宫,这可是犯忌讳的大事。
他看着黄锦,有些踌躇道。
“黄公公,虽说娘娘赐了玉佩,但我毕竟是外臣,这般大摇大摆的进贵妃寝宫,恐怕……于礼不合吧?若是被言官知道了……”
黄锦苦着一张脸。
“咱家自然知道不合规矩!可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向来是特立独行。万岁爷又宠着她,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别磨蹭了!娘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去晚了,咱家和你都得吃挂落,快些随咱家入宫吧。”
贾瑞见黄锦这般模样。
脑中飞快的转动着:万贵妃突然召见,究竟是为了何事?是为了昨晚的动静?还是……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沉声道:“既如此,那便有劳公公带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