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归来,夜色深沉。
贾瑞回到家中,只觉院内静悄悄的。
进屋一看,平日里总是抢着上的晴雯竟是不在。
只剩下香菱愁眉苦脸的上来伺候。
而柳五儿和柳嫂子母女俩,更是面色惨白。
一副闯了大祸,瑟瑟发抖模样。
贾瑞有些纳闷:“这是怎么了?晴雯呢?”
香菱怯生生道:“晴雯姐姐这两日受了风寒,身子发热,早早便歇下了。”
贾瑞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忐忑的柳家母女。
皱眉道:“你们怎么了?”
还没等香菱回话,柳五儿已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跪在地上“咚咚”磕头。
“大爷!奴婢该死,奴婢闯下大祸了!”
原来,自打贾瑞破了万贯楼无生教案。
那位深居宫中的万贵妃心血来潮。
前儿个特意又赏赐了一件“雀金裘”下来。
这衣裳乃是罗斯国进贡的稀罕物。
用孔雀毛拈了线织的,金翠辉煌,碧彩闪烁,珍贵异常。
香菱见这物件金贵,想着马上年关,大爷穿着定然体面,便拿出来想熏一熏香。
谁知柳五儿手脚笨拙,竟不小心碰倒了蜡烛。
在那衣襟后摆上烧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
众女当时便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御赐之物!
损坏御赐之物,往小了说是大不敬。
往大了说,便是把柳五儿直接打死也是轻的。
柳五儿此时已哭得梨花带雨。
柳嫂子更是吓得浑身瘫软,只求贾瑞能从轻发落。
贾瑞听罢原委,看着那被捧出来的、破了个洞的雀金裘,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走上前,伸手将磕头磕得额角青肿的柳五儿扶了起来,又示意柳嫂子起身。
“我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贾瑞随手拎起那件流光溢彩的雀金裘,浑不在意的扔在椅背上。
淡笑道:“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
“烧了便烧了,就算它是御赐的,还能比人命金贵?反正我素来也不爱穿这等花里胡哨的东西,穿着跟只开屏孔雀似的。”
他嘴上说着,心里还忍不住腹诽那位万贵妃。
这女人行事全凭心血来潮。
上次赏了个“凤鸾宫行走”的玉牌。
结果后面郑重其事的把他叫进寝宫,竟是为了让他用九阳真气给她捏脚。
后来又莫名其妙给自家祖父赏了个同进士出身。
害得那帮清流跟炸了窝似的,折腾出好大一番风波。
如今又赏这件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衣裳……
怕是也只有贾宝玉那等脂粉堆打滚的娘炮公子喜欢穿。
这女人,赏东西也不知是恩典还是折腾人。
贾瑞摇了摇头。
对惊魂未定的柳家母女道:“别哭了。此事我不追究,日后做事小心些便是。”
柳五儿母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爷是真的不怪罪。
顿时感激涕零,又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只发誓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爷的大恩。
……
内室,晴雯与香菱的房间。
灯火荧荧,药香浮动。
香菱捧着那件破损的雀金裘,坐在床沿上。
看着那一处焦黑的破洞,愁得直叹气。
“唉……大爷虽宽宏大量不计较,但这毕竟是御赐的。柳嫂子刚才拿去问遍了外面的能工巧匠、裁缝绣坊,人家一看这料子,都说是‘孔雀金线’织的,非但没见过,更没处配线去,没一家敢接这活。”
“这下好了,后面年关,大爷定是穿不成了。”
帐幔微动,一只葱白似的手伸了出来,撩开了帘子。
只见晴雯面色潮红,发髻微乱,显然是烧得不轻。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带着病容。
她听了香菱的话,忍不住伸指头,气恼的戳了戳香菱额头。
“你们这两个蹄子!”
“平日里我好好的,你们也没事。偏生我这一病,刚躺下一会儿,你们就给我作孽!惹出这么大的篓子来!”
“真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连让我歇口气都不成!”
香菱羞愧的低下头:“晴雯姐姐,都是我们笨手笨脚……”
“行了!拿来我瞧瞧!”
晴雯轻哼一声,一把扯过那雀金裘。
她凑在灯下仔细看了看那破洞,又捻了捻那金翠的丝线,眉头紧锁。
咬牙道:“这是孔雀毛拈了线织的。这也不难,只是咱们这里没有这线。”
“我想起来,前儿薛姑娘送来那块罗斯国的金翠孔雀毛毡子,那上头的线倒和这个差不多。”
她抬起头,那张烧得红扑扑的俏脸上已是有了主意。
“去!把那毡子找出来,我拆了线给大爷补上!”
香菱大惊。
忙劝道:“姐姐,你身上烫得像火炭似的,头都抬不起来,如何能做这等细致活?还是算了吧,大爷都说不穿了……”
“你懂什么!”
晴雯柳眉倒竖,眼中却闪过一丝柔情。
“大爷那是心疼咱们,嘴上才说不穿。可这是御赐的体面,后面年关祭祖等大日子,若是没件好衣裳压场子,岂不叫两府那边的人笑话大爷没底蕴?”
“别废话!快去拿!”
香菱拗不过她,只得找来了金翠毡子。
晴雯强撑着病体,喝了一口浓茶提神。
她拆了毡子上的线,又将破洞处的焦边剪净,拿小弓子绷好了。
灯影摇红,寒夜漫漫。
晴雯只觉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不由自主的打晃。
可她硬是咬着牙,用指甲狠掐了几下掌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咝……咝……”
针线穿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活计极难。
又要织补,又要界线,纹路还要与原样严丝合缝。
每一针下去,都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补上两针,她便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揉一揉酸胀发昏的眼睛。
香菱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
几次想劝,都被晴雯的眼神瞪了回去。
直到金鸡报晓,窗纸泛白。
晴雯终于落下最后一针。
她拿着刷子将绒毛刷起,那补过的地方金翠闪烁。
竟是浑然天成,再也看不出一丝破绽。
“好……好了……”
晴雯嘴角露出一丝虚弱而得意的笑容。
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瘫倒在枕头上。
……
清晨。
贾瑞刚洗漱完,便见香菱红着眼圈冲了进来。
“大爷!您快去瞧瞧晴雯姐姐吧!她……她昨晚熬了一夜,把那雀金裘补好了,这会儿晕死过去了!”
“什么?”
贾瑞心中猛的一震。
他快步走进内室。
一眼便看到了那件挂在衣架上、完好如初的雀金裘。
以及那个陷在枕头里、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晴雯。
这一瞬间,贾瑞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原著中晴雯的结局。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这一补,耗尽了她的心血,也成了她后来病重夭亡的催命符。
想不到他虽更改了晴雯命运,但这劫还是应在了他身上。
他昨晚看到那件雀金裘的时候,愣是没想到。
这傻丫头!
贾瑞心中甚是感动。
他大步走到床前坐下,伸手握住晴雯那冰凉的手。
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晴雯睫毛微颤,费力的睁开眼。
见是贾瑞,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得意之色。
声音却虚弱得像蚊子哼哼。
“大爷……衣裳……补好了……没……没误了大爷的事吧……”
“胡闹!”
贾瑞忍不住低声呵斥,语气里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谁让你补的?”
“我昨晚不是说了吗?一件破衣裳,扔了就扔了!哪里抵得上你半分金贵?”
“你这是不要命了?”
听到这般“责骂”,晴雯心中却是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又酸又甜。
她撇了撇嘴,故作不在意地哼唧道:“哼……谁……谁要你可惜……”
“不过是补个衣裳……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我是那种……娇滴滴的……纸糊的人不成……”
话虽硬,眼角却悄悄的红了。
贾瑞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他将被子给她掖好,随后将手掌轻轻贴在晴雯的后背心俞穴上。
“别说话!”
心念一动,丹田内那浩荡磅礴的九阳真气缓缓运转。
考虑到晴雯只是柔弱的身躯,经脉纤细,受不得猛火。
贾瑞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力道,将那九阳真气化作一丝丝温煦的暖流,缓缓渡入晴雯体内。
这股真气如春日暖阳,顺着经络游走,驱散了她体内郁结的寒气,滋养着她受损枯竭的心血。
片刻后。
晴雯只觉一股融融暖意包裹全身。
原本沉重昏沉的脑袋渐渐清明,冰凉的手脚也回了暖,胸口那股子憋闷气更是消散无踪。
“唔……”
她舒服的嘤咛一声,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退去,转而变成了一种健康的红润。
贾瑞缓缓收功,替她擦去额头的细汗。
“好了,寒气已散,心脉也护住了。”
“但这几日,你必须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再敢逞强乱动,看我不把你吊起来打。”
晴雯感觉身子轻快了许多,精神头也回来了。
听到这般“威胁”,她心中却是一甜。
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虽口吻霸道。
却比那个只会说软话、关键时刻却半点护不住人的贾宝玉强出百倍。
她睁开眼,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贾瑞。
平日里那张不饶人的利嘴刚动了动,想说两句硬话,却被贾瑞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贾瑞看着她,眼神露出一丝火热,语气不容置疑。
“等你这病养好了,我正式给你开脸收了房。”
晴雯闻言,身子猛的一僵。
那双原本有些病态迷离的眸子瞬间瞪大,满是羞涩欣喜。
若是换作往日,依着她的性子,定要啐上一口,再讥讽两句“谁稀罕”之类的话。
可此刻,她脑海里全是方才贾瑞那句“一件破衣裳,哪里抵得上你半分金贵?”
在这个视奴婢如草芥的世道。
竟有一个男人,把她晴雯看得比那皇家御赐的体面还重。
晴雯只觉得鼻头一酸,眼圈瞬间红了。
那到了嘴边的嗔怪与拒绝,全化作了从未有过的娇羞与柔顺。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牙尖嘴利的反驳。
而是将被子猛地往上一拉,盖住了半张发烫的脸,只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声音细若蚊吟。
“……爷做主便是。”
贾瑞闻言,淡淡一笑。
隔着被子在她那挺翘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这可是你应下的,别到时候害羞反悔。”
晴雯将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闷闷的哼唧了一声。
声音虽小,却透着一股子死心塌地的甜意。
“哼……谁害羞了……”
“真真是个冤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