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八百缇骑护送着马车。
如一条黑色长龙,朝着洛阳卫大营疾驰而去。
马车内,颠簸轻微。
丫鬟灵儿悄悄掀起车帘一角。
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策马扬鞭的挺拔背影上,眼中波光流转。
她放下帘子。
回头掩唇笑道:“小姐,婢子瞧着,这贾大人虽顶着‘玉面修罗’的恶名,倒也算是个英雄人物。
不仅生得俊朗,这身本事更是厉害。若是能招揽过来,为咱们颜家所用,日后可是太爷和老爷的一大臂助呢。”
颜兰贞适才被乱民攻击,受了不小的惊吓。
此时正闭目养神。
闻言缓缓睁开那双美眸,瞥了这多嘴的丫鬟一眼。
淡淡道:“西厂是万贵妃嫡系,这贾瑞又心机深沉,行事狠辣,岂是那么好招揽的?”
她重新阖上眼。
“眼下不过是局势所迫,互相借力罢了。休要胡思乱想,利用西厂这把锋利的刀,把中州这烂摊子处理干净,保全颜家名声,才是正经。”
说话间,马车速度渐缓。
只听外头有人高喝:“军营重地,来者止步!”
洛阳卫大营,辕门高耸。
因着近期流民作乱,无生教乱民猖獗。
这大营此时可谓是壁垒森严,刁斗相闻。
那一排排拒马桩后,数百名弓弩手早已张弓搭箭,眼神警惕的盯着这支突然出现的人马。
贾瑞勒住缰绳,神色冷峻。
面对那些寒光闪闪的箭头,他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只是随手从腰间解下西厂腰牌,亮在手中。
“西厂副千户贾瑞,奉皇命办案!”
声音夹杂着浑厚内力,如滚雷般炸响在辕门上空。
“本官有要事,需见你们副指挥使曹芳。”
“速速开门引路!若是耽搁了大事,尔等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守营的百户定睛一看那“西厂”二字。
又见这八百缇骑杀气腾腾。
那一身身飞鱼服更是代表着皇权特许,哪里还敢阻拦。
当即吓得冷汗直流,忙令人搬开拒马。
陪笑道:“原来是西厂的诸位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请!快,引大人去曹大人营帐!”
……
大帐内。
副指挥使曹芳正对着地图,眉头紧锁,一脸愁容。
中州流民连续作乱,给他压力很大。
忽听亲兵慌张来报:“大人!西厂……西厂的大队人马闯进来了!说是要见您!”
“西厂?”
曹芳闻言着实吃了一惊。
这个流民作乱的节骨眼,西厂来找他,恐非好事。
这时帐帘已被猛然掀开。
两列面容肃杀的西厂番子径直涌入,分列左右,手按刀柄,瞬间掌控了整个大帐。
曹芳惊疑不定,正要喝问。
却见一名身着副千户飞鱼服的俊朗青年大步走入。
身后竟还跟着一位气质雍容的年轻女子。
曹芳不由一愣。
贾瑞却是拱手道:“曹大人,在下西厂贾瑞,冒昧造访,事出有因,还请见谅!”
曹芳心中忐忑,不知这厂卫煞星上门所为何事,正斟酌言辞。
颜兰贞已缓缓上前一步。
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玉牌,递了过去。
轻声道:“曹叔叔,可还认得此物?”
曹芳下意识接过玉牌。
只见那玉牌上雕刻着松鹤延年图,
背后一个苍劲有力的“颜”字。
正是颜阁老的令牌信物。
曹芳猛的抬头,看着眼前这位眉目如画、贵气逼人的少女。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您是……”
“小女颜兰贞。”
颜兰贞微微欠身,行了个晚辈礼。
“原来是颜大小姐!”
曹芳脸上惊诧万分,忙向她行礼。
他是颜家的门生,对颜兰贞自然不敢怠慢。
颜兰贞伸手拦住。
“曹叔叔折煞兰贞了。”
曹芳忍不住道:“大小姐怎会在此?阁老身体可好?小阁老可好?”
颜兰贞叹道:“家中一切安好。只是兰贞此番路过洛阳,却差点便见不到曹叔叔了。”
遂将自己在洛阳荒野,遭无生教控制的乱民截杀,幸得贾瑞率兵相救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
曹芳听得目眦欲裂,一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可是颜阁老的亲孙女!
若是在这洛阳地界出了事,他这个洛阳卫副指挥使绝难辞其咎。
他忙转身,对着贾瑞深深一揖。
“贾大人!您救了大小姐,便是救了曹某,此等大恩,曹某铭感五内!”
贾瑞摆了摆手。
沉声道:“叙旧的话稍后再说。曹大人,颜大小姐此番遇险,并非偶然。”
颜兰贞接过话头,神色凝重。
“曹叔叔,兰贞此番遭劫,乃是因为查到了黄河决堤案背后的惊天阴谋。”
她条理清晰,将颜霆查到的线索。
中州会社收买孙铭文乃至洛阳卫庶务都司郑海。
盗取黑火药炸堤,再利用无生教收纳流民造反。
这一整条毒计,和盘托出。
“郑海?”
曹芳听得脸色铁青。
“此贼平日里看似老实,没想到竟是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竟敢勾结妖人,祸乱中州!”
“曹大人,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贾瑞冷冷道:“郑海此刻可在营中?”
“在!”
曹芳厉声道,“这厮掌管后勤,此刻应当正在清点粮草。”
“召他来。”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本官要让他自个儿把肠子都吐出来。”
片刻后。
毫不知情的庶务都司郑海被召入曹芳营帐。
还没等他看清帐内情形,西厂番子已如狼似虎的将他拿住。
“你们……”
郑海看到那代表西厂的白纹飞鱼服,不由满眼惊恐。
贾瑞缓缓走到郑海面前。
“本官西厂贾瑞。”
“关于盗用军中黑火药炸堤一事,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我们西厂用刑逼你说?”
这一句话,顿时让郑海瞬间瘫软如泥。
西厂凶名,天下皆知。
落在他们手里,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不如爽快招了。
很快郑海便痛哭流涕。
将孙铭文如何威逼他,中州会社如何收买他。
黑火药如何运出等细节,招了个干干净净。
铁证如山!
“带下去,看押起来。”
贾瑞挥了挥手。
番子便将郑海拖出帐外。
曹芳脸色铁青。
但随即又面露难色。
“大小姐,贾大人。”
曹芳眉头紧锁道:“如今虽有郑海供词,但那孙铭文乃是洛阳这等重镇知府,一方封疆大吏。而那中州会社背后……牵扯甚广。”
“曹某虽是洛阳卫副指挥使,但按大夏军律,不得擅自干涉地方政务,更无权调兵抓捕朝廷命官……”
颜兰贞却是嫣然一笑。
她转头看向一旁面色淡然的贾瑞。
“曹叔叔,这有何难?”
“大夏律例管得了您,可管不了咱们这位西厂贾大人。”
“谋逆大案,皇权特许。这抓人的差事,自然是由贾大人来做。”
曹芳一怔,随即恍然。
是啊,西厂那是圣上的刀,可监管天下。
什么时候讲过规矩?
贾瑞沉吟片刻。
问道:“曹大人,洛阳卫指挥使卫修,此刻何在?”
既要动中州会社,这卫修便是绕不开的坎。
曹芳心中微微一动。
卫修和洛阳金刀门乃至中州会社的关系,他自是有所耳闻。
眼见西厂要对卫修动手。
曹芳心中不禁一喜。
卫修这个指挥使若是被抓。
而他又在此案中立下大功,副指挥使升指挥使怕是名正言顺。
想到这里,曹芳当即回道:“卫大人今日一早便离了营。
说是洛阳城郊外的邙山阁,今日正开什么‘天骄大会’,江湖武夫豪杰云集。”
“那中州会社下了帖子,请卫大人前去观礼。”
“邙山阁?天骄大会?”
贾瑞眼中精光微闪,若有所思。
“卫修不在营中,也不在城内,反倒去了城外……”
他猛的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曹芳。
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卫修不在军中,这倒是天赐良机。”
“孙铭文和中州会社盘踞洛阳城,乃是此案的首恶与金主。本官意欲趁其不备,即刻杀回洛阳,先行查抄知府衙门与中州会社总号。”
他顿了顿又对曹芳道:“西厂人手有限,若是那孙铭文和中州会社狗急跳墙,引来无生教乱民负隅顽抗,只怕会伤及无辜百姓。”
“还请曹大人点齐本部兵马,以‘协助西厂缉拿叛党’的名义,随贾某一同进洛阳城。”
“事后,我西厂自会将曹大人功劳上报朝廷。”
曹芳看了一眼边上的颜兰贞,见她也微微颔首许可。
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当即豁然起身,杀气腾腾道:“贾大人言重了!”
“抓捕勾结妖教的逆党,保境安民乃是我洛阳卫的本分!”
“曹某这便点齐本部人马,随大人前往洛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