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恩殿。
贾元春褪去了那身沉重繁复的凤冠霞帔。
换了一身家常的明黄软绸宫裙。
独倚在雕龙画凤的罗汉床上。
回想起方才在前院与贾母、王夫人等人叙情的场景。
她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苦涩。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此番太上皇恩准她再度省亲。
不过是皇权博弈间,用来安抚旧勋贵的一枚临时棋子罢了。
更因为这其中又掺杂了太上皇与皇上的暗中斗法。
因此整个荣国府上下气氛,都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别扭与尴尬。
贾母、王夫人、贾政……这些血脉相连的至亲。
看着她时,眼神中只有疏离,并没有多少亲情。
尤其让元春心生烦躁的,是母亲王夫人趁着无人的空当,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话里话外全是对贾瑞及薛家的不满。
“母亲到底知不知道,咱们贾家如今已是一艘风雨飘摇的破船?”
贾元春在心底无声的叹息。
那甄太妃和太上皇对贾家的眷宠,早已是日薄西山。
整个贾氏一族,如今唯有贾瑞一人。
能够简在帝心,手握实权,前途无量。
若是这群糊涂的长辈真把贾瑞得罪死了。
日后荣国府大祸临头时,怕是连个缓转的人都没有。
想到贾瑞。
元春那双原本哀愁的美眸中,忽的漾起一丝柔光。
她环顾了一圈空荡清冷的顾恩殿。
目光似是在找寻那个挺拔的身影。
今晚,她被破例赐留宿大观园。
而贾瑞,则奉皇命负责园中宿卫。
一想到贾瑞今晚就在这园子里,元春的心便忍不住狂跳起来。
随侍在一旁的贴身丫鬟抱琴最是知晓主子的心意。
见状悄步上前。
在元春耳边轻声道:“小姐放心,瑞大爷今夜负责园中护卫,自是有机会过来的。
奴婢方才已经找了个由头,将殿内伺候的宫女尽数打发到两边的偏殿去歇息了。这正殿内外,如今清净得很。”
元春闻言,玉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入宫这些年,她向来性子谨慎,如履薄冰。
可自从遇见贾瑞,她骨子里那股被压抑的冲动与渴望,便如火山般喷发出来。
或许,在那吃人的深宫里。
只有贾瑞,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倚靠与希望吧。
“呼~”
就在贾元春胡思乱想之际。
殿内那燃烧着百合香的博山炉,忽的火光明灭。
紧接着。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气压,如同泰山压顶般,毫无征兆的从大殿上方倾轧而下。
“唔!”
抱琴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双眼一翻。
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直接晕死了过去。
贾元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但这种恐怖的压迫感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她身上猛的一轻。
那股气压如潮水般退去,她的神智再次清明起来。
“谁?”
贾元春惊骇的抬起头。
却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央。
不知何时,竟静静的伫立着一名老者。
那老者身披一袭毫无杂色的月白道袍。
白发如雪,长须及胸。
面容清癯古拙,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流转。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超凡脱俗、不惹尘埃的仙风道骨。
“你是何人?为何会深夜潜入这顾恩殿?”
元春强作镇定喝问道。
那老道士负手而立,静静的端详着元春。
忽的淡淡一笑。
“大丫头,几年不见,你不认识老夫了?”
“大丫头?”
元春听到这久违的称呼,心头猛的一震。
她盯着那老道士看了好一会儿。
才忍不住失声道:“你……你是宁国府的……敬大老爷?”
那老道士微微颔首。
淡笑道:“不错,你当年进宫参选前,老夫曾见过你一次。想不到,你这丫头记性倒好。”
元春见这本该在城外玄真观修道炼丹的贾敬。
竟如鬼魅般出现在这守卫森严的顾恩殿之中。
心中不由惊疑不定。
但对方毕竟是贾氏一族的嫡脉宗长。
她还是压下心头疑惑,盈盈下拜。
“元春见过敬大爷。”
她顿了顿又斟酌道:“敬大爷……不是一直在城外玄真观清修吗?今日为何……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此?”
贾敬目光落在元春那张绝美的脸上。
沉吟片刻道:“老夫今夜来找你,是有一桩大事,想要你去办。只要你办成了,我贾氏一族,将获得无上荣耀,权势滔天,从此再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元春心头一跳,隐隐生出不祥。
“敢问敬大爷……是何大事?”
贾敬面色古井无波。
“杀了当今皇帝!”
“什么?”
元春骇得倒退了两步,花容失色。
“这绝不可能!敬大爷,你疯了!这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我贾家世受皇恩,怎能做这等事?”
贾敬面对元春的惊骇,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只淡淡道:“大丫头,你莫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真以为,你这贤德妃的位子能坐得长久?”
“如今的贾家,不过是一具行将就木的腐尸,全靠着太上皇那点微薄的旧情吊着一口气。”
“最多再过三年五载,待皇帝羽翼丰满,太上皇垂垂老矣甚至驾鹤西去之时,便是清算旧账之时。”
“届时,贾家必然倒台、抄家!”
“你那迂腐的父亲、愚蠢的母亲,还有你那些兄弟姐妹,皆会被打入大牢,轻则发配,重则问斩。”
“整个贾家,终将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凄惨下场!”
元春闻言脸色惨白如纸。
她身在宫中,自然深有所感。
贾敬所描绘的未来,很大可能就是贾家注定的结局。
但弑君……
贾元春便是连想都不敢想。
她颤声道:“就算……就算贾家注定覆灭,我也不能做那等弑君之事。”
“况且,皇上他根本就不待见我,连我的寝宫都绝不踏足。我就算有心,也根本没有机会刺杀他。”
贾敬淡然道:“你无需担忧机会。只要你点头答应,老夫自然有办法,让皇帝来你寝宫,让你有机会下手。”
“你也不用拿刀弄枪,只需将老夫给你的‘仙丹’,悄悄化在他的茶水里,神不知鬼不觉便可成就大事。”
“待事成之后,我贾氏一门富贵传承百代,皆拜你之功劳。你父母得享荣华,你弟弟得封王侯,难道你不愿意嘛?”
听到自己父母和弟弟宝玉的名字。
贾元春心神一阵恍惚。
似乎觉得贾敬所言,极有诱惑力。
就在这时。
贾瑞的冷笑声在大殿内响起。
“就算你无生教真能成事,这百代富贵,恐怕也轮不到贾家这群只会吃喝嫖赌的废物来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