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软榻上。
半阖着眼的甄太妃,正由两个心腹宫女轻轻捶着腿。
坐在下首锦杌上的,乃是一个穿着秋香色大红刻丝箭袖的俊美少年。
这时甄太妃微微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出落得芝兰玉树般的少年。
笑道:“今年咱们甄家送进京的这批供奉,无论是数目还是成色,太上皇看后龙颜大悦。
宝玉啊,你回去告诉你父亲,只要咱们甄家在江南替太上皇把控好这东南的财源。甄家的百年富贵,便能稳如泰山。”
原来这少年正是江南甄家的嫡长子,甄宝玉。
江南甄家,历经数代。
乃是太上皇当年亲手扶植起来的“钱袋子”。
家主甄应嘉身为金陵钦差体仁院总裁。
暗中把控着江南的财赋、织造乃至大大小小的情报网。
权势滔天,堪称江南的无冕之王。
而这位甄宝玉,更是甄太妃嫡亲的侄孙,甄家未来的掌舵人。
甄宝玉听甄太妃这么说。
连忙起身,恭敬作了个揖。
“姑奶奶放心。父亲常说,甄家能有今日,全赖太上皇与姑奶奶的浩荡恩典。父亲在江南,必定殚精竭虑,为太上皇效力。”
说罢,甄宝玉又目光左右扫了扫。
甄太妃会意,微微一抬手。
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立刻敛声屏气,鱼贯退了出去,将厚重的殿门关上。
待殿内只剩姑侄孙二人。
甄宝玉方才道:“姑奶奶,最近……那西厂在江南一带搞风搞雨。”
“督主雨化田更是亲自坐镇江南,连抓了几个与咱们甄家有牵连的盐道官员。”
甄宝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侄孙看这架势,西厂似乎对两年前,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暴病而亡之事起了疑心,正在暗中彻查。”
“林如海?”
甄太妃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冷笑一声道:“哼!当初那林如海奉皇帝的密旨,不自量力,竟敢妄图清查我甄家在江南盐务上的底细。”
“当时你父亲当机立断将他弄死,首尾做得甚是干净机密,对外只当他是积劳成疾、病重而亡。”
“怎么?难道是皇帝那头嗅到了什么风声,特意派西厂这帮疯狗去刨根问底?”
甄宝玉沉声道:“姑奶奶且宽心。当初为了除掉林如海这颗眼中钉,父亲花重金买通了他身边最信任的亲信。”
“给他日常所用的饮食中,暗中下了万毒门特制的极品慢性毒药。”
“此毒无色无味,便是太医院的御医去把脉,也查不出半点端倪。”
“事后,那个下毒的亲信也早就被咱们沉了江,死无对证。按理说,绝不可能走漏半点风声。”
“只是……”
甄宝玉眼神一寒。
“这西厂秉承皇上的意志,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甄太妃冷冷道:“这帮鹰犬,如今在万贵妃那个贱婢的纵容下,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见甄太妃动怒。
甄宝玉凑近了几分。
“姑奶奶息怒。我甄家在江南经营多年,自不会坐以待毙。”
“父亲已经暗中联络推动白莲教以及几大门派的顶尖高手,务必要将那雨化田绞杀在江南地界!”
“只要雨化田一死,西厂便如同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就算有万贵妃和皇上在背后撑腰,一帮群龙无首的番子,又能蹦跶出什么浪花来?”
甄太妃点头冷然道:“好!若是真能将雨化田斩杀在江南,那便是断了皇帝的一条臂膀。
届时,哀家自会在太上皇面前进言,让东厂和龙禁尉对西厂进行彻底的清算围剿。”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甄太妃的一名心腹嬷嬷匆匆推门而入。
快步走到甄太妃身边,附在耳畔低语了几句。
“又是那贾瑞!”
甄太妃听罢,勃然变色。
“此獠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甄宝玉见状。
忙问道:“姑奶奶,出了何事?”
甄太妃冷哼道:“今日太上皇下旨,册封那净念禅院方丈了空为‘护国禅师’。
可谁承想,那西厂千户贾瑞,竟公然带着大批人马马踏佛寺。
当着天下人的面,以私通魔女、侵吞民田、杀人全家的罪名,将了空给当场斩杀了!”
“这分明是将太上皇的颜面按在地上摩擦!”
甄宝玉闻言,俊美的眉头皱起。
“侄孙来神京城路上,亦隐约听过这西厂贾瑞的名声。”
“此人似乎还是那贾家的旁支子弟,听说武功极高。”
“在中州杀了不少大宗门的天骄子弟,早已和少林、武当、峨眉等正派结成了死仇。”
“哼!此子嚣张跋扈!”
甄太妃眼中满是怨毒。
“之前便连哀家赐给荣国府的御赐之物都敢当众推拒。
他加入西厂短短不到一年的光景,便一路踩着尸骨升到了千户之位,极受万贵妃那贱婢的宠信。
若是再由着他这般发展下去,怕是很快就会成为第二个雨化田!”
甄宝玉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宽慰道:“姑奶奶放心。只要咱们在江南弄死了雨化田,西厂的大树一倒,这贾瑞便成了无根浮萍。”
“到时候,想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甄太妃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坐回榻上。
“罢了,先不提这贾瑞。”
“你父亲前几日已经提前给哀家来了密信,让哀家在太上皇面前周旋,设法安排你和那林如海之女的赐婚。此事,你心里可有计较?”
甄宝玉点头笑道:“不错。林如海虽被咱们毒死,但他生前经营盐务多年,在江南盐道上还留下了不少隐秘的人脉和势力。
孙儿若能以林家姑爷的身份娶了那林家孤女,甄家便能名正言顺的全盘接收这些盐道势力,将江南盐务彻底掌控在手上。”
甄太妃满意的点点头。
随即又带着几分叹息道:“只是……那林家丫头无父无母,如今在荣国府里寄人篱下。
听说身子骨还极弱,常年病恹恹的。娶了她,倒是委屈宝玉你了。
以你身为咱们甄家嫡长子的尊贵身份,便是想要尚个公主、娶个郡主,姑祖母也能替你办到。何苦要去娶一个病秧子!”
甄宝玉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一丝冷血之态。
“姑奶奶多虑了。不过是为了家族大业而已,算不得什么委屈。”
“只要咱们甄家能借此全面掌控江南盐务,等大权一到手……”
“到时候,这位林姑娘不巧‘旧疾复发’、因病亡故,也不过就是一杯药酒的事罢了。”
“好!不愧是我们甄家倾力培养的麒麟儿!”
甄太妃抚掌赞叹。
“是个能做大事的,比荣国府那个衔玉而生、整日在内帷里厮混的草包宝玉,不知道强出多少倍去。”
“这两日,你且安心在京城住下。哀家这便去告知太上皇,定要促成你和那林如海之女的赐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