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冷眼看着大片人影踏着火把往这边奔来。
眸中寒光闪烁,周身气机也随之微微鼓荡起来。
若来者是甄家联合势力,今夜他便索性再杀个干净。
就在这时。
前头为首一人忽然高声喊道:“可是西厂贾大人?”
贾瑞听得一怔,凝目细看。
这才发觉来的人群衣衫褴褛,肩披百结。
为首那两人,一个身形高大,眉目粗豪。
正是当初中州天骄大会上认识的丐帮天骄石峰。
另一人背负九袋,须发半白,正是神京堂九袋长老鲁大为。
贾瑞身上那股将发未发的杀意,这才缓缓敛了几分。
石峰和鲁大为也已看清了贾瑞。
当即神情一振,疾步迎了上来。
石峰先抱拳道:“贾大人,果然是你。方才远远见这边火光冲天,血气扑鼻,我还怕自己赶错了地方。”
鲁大为也跟着拱手:“贾大人,万幸还见得着你。”
贾瑞向二人还了一礼,目中却有几分意外。
“石兄,鲁长老,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石峰喘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夜露。
方才沉声道:“我们先是听说甄家、龙禁尉、东厂,连同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等宗派,要在太湖一带对西厂下死手。
后来又探到贾兄弟你也赶来了这太湖,我和鲁长老便力排众议,带了愿意跟我们来的弟兄。原想着多少能搭把手,谁知……”
他说到这里,话音却微微一顿。
目光已越过贾瑞肩头,落到了土坡上。
鲁大为与他身后那群丐帮弟子也顺势望去。
只见雨化田静坐如故,长发散落,白衣尽血。
周遭则是龙禁尉、东厂、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诸般尸首横陈,四野血气未散。
众人虽来时便知此处必有恶战,却哪里料得到竟惨烈到这般地步。
尤其鲁大为,眼力老到。
一眼便认出了玄空、紫霄道人、凌傲天、孤鸿子等人的尸首。
饶是他见惯风浪。
此刻也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心头骇然。
这些在江湖举足轻重的人物,竟都死在了这里?
而那名满江湖的西厂督主雨化田,也终究陨落在此。
石峰脸色微沉,抱拳肃然道:“雨督主他……”
贾瑞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一时间,原上风声呜咽,众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贾瑞方才转头看向石峰。
“石兄,可否烦你替我办件事?”
石峰忙道:“贾大人只管吩咐。”
贾瑞望着雨化田,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烦你安排妥当人手,将雨督主遗体送回扬州,交给我西厂玄武司的人。”
石峰闻言,立时抱拳。
“你放心,我派麾下精英弟子,绝不叫雨督主遗体路上受半点轻慢。”
说罢,便点了几名最稳重的丐帮弟子,叫他们去寻门板软毯。
又命两名腿脚快的先行去扬州报讯。
贾瑞瞧着二人这般尽心,心中也生出几分了然。
丐帮今夜来得如此急,又这般不计得失的帮着善后。
若说只全为义气,未免过厚了些。
以鲁大为这等老江湖的心性,多半还有话压在后头,尚未开口。
想到这里,贾瑞便回身看向石峰与鲁大为。
缓缓道:“承蒙两位这般热心,若有什么要我出力之处,不妨直说。”
石峰听了,脸竟微微一红。
张了张口,倒像有些不好意思开腔。
鲁大为见他如此,便苦笑一声。
上前拱手道:“果然瞒不过贾大人。不瞒你说,我丐帮正要于明日在太湖中心君山岛召开帮中大会,重选帮主。
我神京堂一系力推石峰上位,只是其中有些为难之处,还想请贾大人帮忙……”
贾瑞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与丐帮先前在神京对付净念禅院时,便已算结过一次盟。
石峰与自己在中州天骄大比上也算不打不相识,若真能将他推上帮主之位。
那散布于全天下的几十万丐帮弟子,于自己将来都算得上不小的助力。
想到这里,他也不推辞。
只点了点头道:“鲁长老不必客气。我与石兄不打不相识,何况你们又来这一趟,情分我记着。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石峰与鲁大为对视一眼,脸上都浮起喜色。
鲁大为这才将事情慢慢说开。
“贾大人知道,我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布九州。人数虽多,其实这些年早已分成了两派。一派为污衣派,一派为净衣派。”
贾瑞微微挑眉:“污衣、净衣?”
鲁大为叹道:“污衣派,说穿了,就是正经的叫花子。”
“穿破衣,住破庙,沿街乞讨,替帮中探消息、跑码头,靠的就是一口讨饭的手艺。”
“至于净衣派,却是这些年帮中为了扩张势力,吸纳进来的地方豪绅、武林大户。”
“他们名义上也算丐帮弟子,身上也挂袋,可其实一个个家资丰厚,宅院奴仆样样不缺。”
“说是叫花子,倒不如说是借了我丐帮的名头做他们的江湖买卖。”
贾瑞听到这里,心下已然明白。
所谓污衣派,是帮中根骨。
所谓净衣派,则是靠金银和地盘扩出来的枝叶。
两派平日里尚可共存,一到帮主之位上,便难免要斗个高下。
鲁大为又道:“如今帮中四大长老,除我一个是污衣派,另外孙、何、王三位长老皆是净衣派的人。
因此这回选帮主,我这一边势单力薄,石峰再有本事,也难免被人拿住。”
贾瑞听到这里,忽地插了一句。
“既是你们帮内两派相争,我一个外人,总不好直接出手替石兄弟压服净衣派吧?这样便是真赢了,帮中弟子心里也未必服。”
鲁大为听了,反倒笑着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理。若真要贾大人出手替我们镇压净衣派,别说帮中人不服,便是黄帮主她老人家在跟前,也要骂我老鲁不知进退。”
他说到这里,语气却微微一转,露出几分苦意来。
“其实若比弟子数目,污衣派远比净衣派多。可那三名净衣派长老,本就是江南一带带着大量家资投效我帮的武林大豪。
门下又多是本地豪客、盐商走狗、码头把头。尤其那位王长老,更与金陵镇守太监王祥沾着亲。”
“这回君山大会,那镇守太监王祥竟打着‘观礼’的名头亲自过来,还调了江南大营水师准备进太湖。
嘴上说是替我们镇场,实则谁都看得明白,他这是拿兵势压人,要替净衣派撑腰,硬把新帮主之位压到他们手里去。”
石峰听到这里。
也苦笑道:“我丐帮弟子在江南各州府极多,渡口、码头、漕道、盐路。
处处都绕不开江南大营和金陵镇守太监。若当真撕破了脸,日后下面那些兄弟只怕日子难过。”
鲁大为亦插口道:“再有一桩,黄帮主的丈夫郭巨侠,如今是大夏凉州玉门关守将,替朝廷挡着鞑靼、瓦剌的大军。
可边军粮草、军饷、器械,处处都要受司礼监派驻的监军太监钳制,王祥也是司礼监出来的人物。
我们若得罪司礼监太狠,不单江南帮中弟子以后难做,便连郭巨侠那边军中要务,怕是也不得好结果。”
贾瑞听罢点点头。
怪不得丐帮这等江湖大帮,也会在一个镇守太监面前束手束脚。
想到这里,贾瑞便也不再绕弯子。
径直开口道:“所以,你们是想让我借西厂的名头,替你们把这位金陵镇守太监顶回去?”
石峰听得耳根微红。
忙道:“我们也知那王祥势力不小,江南大营非同小可。要贾大人替我们担这份干系,实在有些不好开口……”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贾瑞已轻轻一摆手。
“无妨。”
他声音不高,却平平稳稳。
鲁大为与石峰听在耳里,却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贾瑞望着太湖方向,眸色凌冽。
他已下定决心,要彻底扫平甄家。
似金陵镇守太监这等甄家助力,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我随你们去会会那金陵镇守太监王祥。”
这话出口,石峰和鲁大为都不由大喜。
鲁大为立时笑道:“贾大人若肯同行,咱们明日这一场大会,便更有把握了。不若现在便先随我等回君山岛歇息,也好见一见黄帮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