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岛码头前,天色将明未明。
湖上雾气沉沉。
丐帮弟子或披麻袋,或拄竹杖,三三两两立在码头前的大广场上。
污衣派与净衣派泾渭分明,各占一边。
贾瑞随黄嫆、石峰、鲁大为等人来到码头。
污衣派弟子见帮主出来,纷纷让开一条道来。
众人一到码头边,便见远处湖面隐隐有大队船影自水雾中压来。
净衣派弟子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船队,一个个神色愈发兴奋。
贾瑞抬眼一扫,便见净衣派最前头站着三名老者。
三人都须发皆白,衣着却极为讲究。
缎袍锦带,若非背后象征性的搭着九个麻袋,简直与寻常名门大豪没有半分两样。
石峰见贾瑞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
便低声介绍道:“左边那个瘦高老者,是孙长老,擅使一口紫金判官笔,点穴截脉,极是阴毒。”
“右边那个满面红光、留着山羊须的,是何长老,一手鹰爪擒拿在江南颇有凶名。”
“站在最中间那个,便是三人之首的王长老。”
贾瑞目光略略一凝。
只见那王长老身形高大,须发虽白,面皮却隐隐泛着古铜之色。
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太阳穴高高鼓起。
尤其那一双手,骨节粗大,青筋虬结。
叫人一望便知是外门重手上的绝顶人物。
石峰又低声道:“此人武功最高,已近六品宗师境。一手通背裂山拳极是霸道,净衣派上下皆以他马首是瞻。”
说到这里,他又往王长老身旁微微一瞥。
贾瑞顺势看去。
只见那王长老侧后还立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
那人身量修长,面容冷峻。
站在那里时下颌微抬,神情里尽是遮不住的倨傲。
石峰嘴角一沉,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冷意。
“那便是王宏,王长老本家子侄,也是他最得意的亲传弟子。便是他要与我争帮主位子。”
净衣派弟子见身穿西厂飞鱼服的贾瑞。
眼中不由都是警惕之色。
那王宏更是一步踏出,向黄嫆躬身行礼。
语气却隐带几分质问道:“帮主,今日乃我丐帮大会,这西厂鹰犬,为何会出现在我君山岛上?”
话音才落,石峰已冷笑一声。
“王宏,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用这等口气和帮主说话?”
鲁大为也沉声道:“贾大人乃我丐帮贵客,如何不能来?倒是你,一个晚辈弟子,先当众质问起帮主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王宏脸色微变,正欲再言。
那王长老已慢悠悠踏前一步,把他护在身后。
缓缓开口道:“今时不同往日。那阉人雨化田已死,西厂便不过是一群无主孤魂。
你们污衣派请来这种人,除了自找晦气,还能有什么用?”
这一句说得极响,四下净衣派弟子顿时跟着轰然鼓噪起来。
显然,这王长老仗着背后有金陵镇守太监王祥撑腰。
早已不把石峰、鲁大为这污衣派放在眼里了。
黄嫆秀眉一蹙,正要开口斥他不知轻重。
贾瑞却已先一步走了出来。
只偏头看了黄嫆一眼。
淡淡道:“黄帮主,我若杀了他,贵帮不介意吧?”
这话出口,满场骤然一静。
连黄嫆都不由一怔。
她原知贾瑞行事狠厉,可也没想到他竟张口便要杀丐帮一位九袋长老。
她心中亦知,那王长老野心极大。
又一心要借金陵镇守太监之势攫取帮权。
将丐帮变成司礼监掌控的江湖帮派。
对丐帮而言,实是极大的祸患。
若贾瑞真能把这人除去,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等话,她身为帮主,自然不能明说。
况且王长老近六品宗师境,乃四大长老里武功最高的一人。
贾瑞虽然名动江湖,可终究年纪轻轻,当真能压住对方么?
想到这里,黄嫆心念一转。
便淡淡道:“贾少侠若愿与王长老切磋武功,我丐帮上下自然不好多嘴。只是君山大会在即,若能点到为止,自然最好。”
鲁大为见状,也凑到贾瑞身侧。
低声提醒道:“贾大人,这王长老不好惹,一手通背裂山拳极重极烈,拳出如崩石,千万小心些。你若能稍挫他气焰,也就够了。”
贾瑞却只轻轻一笑。
那边净衣派早已炸开了锅。
王宏更是踏前一步,冷笑连连。
“好大的口气!你……”
他那个“你”字才出口一半,贾瑞已动。
无人看清他是如何起步的,只见原地白影一晃。
下一瞬,人已到了王宏身前。
正是不死印法。
那身法一起,竟如鬼魅移形换影。
快得叫人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王宏原还欲再说两句狠话。
眼前却只觉白光一掠,脖颈间蓦地一凉。
“嗤!”
一道极细极快的商阳剑气,自他喉间悄然掠过。
王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倨傲与惊怒都还未散去。
头颅却已与脖颈分开,斜斜滑落。
血自断口中狂涌而出,尸身扑通一声栽进地上。
竟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半句。
码头前,顿时一片死寂。
王长老眼珠子几乎都红了。
“宏儿!”
他狂喝一声,整个人猛然扑出。
双拳齐提,浑身骨节噼啪作响,竟似有虎豹筋骨之声。
那正是他的成名绝技,通背裂山拳。
此拳讲究一个“劲自脊发,力贯百骸”。
一拳打出,不止手臂发力。
连脊骨、腰胯、肩肘都同时贯劲。
王长老这一怒,拳未到。
码头前地上的碎石已被那股劲风卷得噼啪跳起,声势端的是骇人之极。
净衣派弟子一见王长老真正发了狠,顿时又都精神一振。
谁知贾瑞竟不闪不避。
待那一拳轰到面门前时,他才轻轻抬手。
竟似拈花一般,将手掌轻轻搭在王长老的拳头之上。
这一搭,看着轻飘飘的,竟全无半点烟火气。
可就在双手接实的一瞬,王长老脸色却猛的变了。
他那通背裂山拳中排山倒海般的劲力。
竟在这一搭之下,如泥牛入海,顷刻间被化了个干干净净。
更可怕的是,贾瑞手腕只轻轻一抖。
天山折梅手中的化劲、卸劲、断劲,便像三道无形利刃顺着他臂骨一路卷了上去。
只听一连串极细极脆的“咔嚓”声骤然响起。
王长老整条右臂,竟自拳骨、腕骨、肘骨一路往上,寸寸碎裂!
那一记凌厉无比、足可裂山开碑的通背拳。
在贾瑞手下,竟像纸糊的一般。
王长老口中惨嚎尚未出口。
贾瑞掌势已顺着他断裂的手臂往上一翻,动作轻灵得像拂去衣上一点灰尘。
下一瞬,他五指已轻轻扣住了王长老的脖子。
竟将这位身形高大的丐帮净衣派长老,生生提了起来。
王长老双脚离地,脸皮瞬间涨得发紫。
体内真气原还想拼命鼓荡。
可在贾瑞天山折梅手那股化尽百般劲道的诡异真气下。
他竟半分力也使不出来。
只能像一条被人扼住七寸的老蛇一般,在悬空中徒劳挣扎。
贾瑞看着被自己提在手上的王长老,神色仍旧淡淡。
“就凭你,也敢辱我西厂?”
黄嫆瞧着眼前这一幕,心下也不由吃了一惊。
她原本已将贾瑞看得极高。
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能高到这般地步。
王长老这等将近六品的宗师人物,在他手里竟几乎连一招都走不过去。
且那身法之鬼魅,招式之潇洒凌厉。
竟是她行走江湖这些年,从未见过的武学路数。
这年轻人,果真是个异数。
便在满场惊乱、净衣污衣两派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之际。
湖面上忽然传来一道尖锐冷喝。
“手下留人!”
这一声来得极远,却偏偏字字清晰。
竟似穿云裂雾而来,直震得码头边湖水都微微荡起了一圈圈细纹。
贾瑞眼皮微抬,目光已朝湖面望去。
只见晨雾之间,大队水师战船正缓缓分开,护着中间一艘楼船破雾而出。
那楼船通体雕金描彩,飞檐斗拱。
船身比周围战船高出一截,船首更立着两尊铜铸兽首。
晨光映在上头,森森发冷。
两侧披甲兵卒持戈而立,旗面上绣着大大的“金陵镇守”四字。
风一吹,猎猎作响,威势赫然。
船首最前头,立着一名太监。
身穿大红蟒袍,腰系玉带,外罩玄狐披风。
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白无须,眉细而长。
一双眼阴得像两口深井,叫人一望便知不是善类。
立在船头时既不似寻常内侍那般阴柔,反倒自有一股久握权柄、颐指气使的威风。
正是那名震江南的金陵镇守太监,王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