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正堂。
堂内张灯结彩,大摆筵席。
珠翠满堂,香风细细。
上首坐着一位白发老妇,头戴抹额。
面容虽已见老,神态却仍雍容华贵。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多年高门主母养出来的气度。
贾母陪坐在侧。
满面堆笑,言语间分外周全殷勤。
邢夫人、王夫人等只在下首陪坐,个个敛容肃色,不敢轻慢半分。
李纨、王熙凤并几个有体面的媳妇,都在一旁垂手侍立。
或捧茶,或布菜。
厅中虽热闹,却分毫不乱。
贾母捧着茶,先笑吟吟开口道:“牛老太君今日肯赏脸来我这边坐坐,真真叫我这府里蓬荜生辉了。
咱们原是一脉开国老亲,牛、贾两家又有这许多年的交情,素日里原该多亲近亲近才是。”
原来这上首老妇,不是别人。
正是镇国公府牛家的牛老太君。
镇国公与荣国公虽同属大夏朝开国八公。
但传到如今,两家的门第声势却有天壤之别。
荣国府如今只剩贾赦一个一等将军的虚衔。
贾政也不过挂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而镇国公府家主牛清,如今正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
虽说本朝兵制,军官将校的任免大权归了兵部。
五军都督府只有战时调兵之权。
但依旧算得上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实权派。
绝非如今门庭冷落的荣国府可比。
故而今日这场宴,荣府是下了大力气的。
先前贾母递了几回帖子,牛老太君都只推说身子不适。
直到今日,才算给了面子前来。
是以荣府上下如临大事,唯恐有半点伺候不周。
牛老太君听了贾母的话,面上也只淡淡一笑。
慢慢道:“史太君这话原不错。咱们八公同气连枝,牛、贾两家又是几辈子的情分,原就不该生疏了。”
她嘴里虽说得客气,神色里却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居高临下。
贾母和王夫人等人虽心知肚明,却只能陪着笑脸。
她们今日费尽心思请这牛老太君来,原不是单为一席酒饭。
前些日子,王夫人打听得明白。
牛老太君有个嫡亲孙女,正是镇国公牛清的嫡女。
年岁与宝玉相当,至今尚未婚配。
贾宝玉如今已渐渐大了。
贾母与王夫人便都动了心,想着若能替宝玉攀上镇国公府这门亲事。
日后便是贾家声势再衰,有牛家撑着,也总能护宝玉一生富贵平顺。
酒过数巡,贾母便顺势笑道:
“我前儿听人说起,府上那位嫡长孙姑娘生得极好,且品貌双全,真是个难得的。改日牛老太君若得空,不妨也带过来,叫我老婆子瞧一瞧,也沾沾你们家的灵气。”
牛老太君何等精明,听到这里,心下便已雪亮。
这贾母是想给自家那个衔玉公子贾宝玉提亲了。
她早从自家孙子牛继宗嘴里,听过不少关于贾宝玉的闲话。
那贾宝玉在神京城勋贵圈里,是个出了名的草包。
不学无术,最爱在脂粉堆里厮混。
先前听说还涉及了县试舞弊,连童生功名都革了。
这样的人物,牛老太君自打心眼里瞧不上。
如何肯把嫡亲孙女许给他?
当下牛老太君便不急不缓笑道:
“原该带那丫头来给史太君请安才是。只是近日忠武侯家那边隐隐透了点提亲的意思,她父亲瞧着像是有几分中意,便命嬷嬷在家里拘着她学些规矩针线,一时倒不便出来抛头露面。还望史太君见谅。”
贾母与王夫人一听,脸上都不觉微微一僵。
她们先前既动了这念头,自然也暗中打听过。
忠武侯府根本不曾正经上门提亲。
牛老太君如今拿这话来搪塞,意思已再清楚不过。
人家压根没看上宝玉。
一时席间气氛便有些尴尬。
贾母纵然心里不痛快,也不好当场发作。
只得勉强笑着,把话头往旁处岔。
谁知牛老太君略顿了顿,忽又似笑非笑开了口。
“不过,说起来我家二房里有个庶出的丫头。虽不是嫡脉,却也生得齐整,性情也温顺。
我平日瞧着还喜欢,待她倒也不比嫡亲孙女差。若史太君当真有这个心,咱们两家倒也未必不能结个秦晋之好。”
这话一落,贾母脸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了。
嫡女不肯拿出来,倒拿个庶女来打发她们。
若放在荣国府还风光的时候,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轻慢。
王夫人坐在一旁,心里也觉得极不是滋味。
她一向把宝玉当眼珠子似的疼着,只当自己的儿子是天下第一等的麒麟儿。
如今被人拿庶女来相配,自然觉得委屈了宝玉。
只是她再不快,也知眼下的荣府不是从前的荣府了。
贾母心里转得更快。
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贾赦不争气,贾政又是个只知守成的。
满府里看来看去,竟没有一个能真正撑起门户的人。
待她百年之后,国公夫人的体面一去,荣府就得再降一层。
宝玉又是二房次子。
照法理说,便是连那降等的爵位都摸不着边。
若不趁自己还在,替他寻一门显赫岳家。
往后这孩子真不知要靠什么立身。
她先前在勋贵命妇之间几番试探。
不料那些勋贵之家都是嘴上客气,实则都推三阻四。
如今牛家肯拿出个庶女来,虽说寒碜,到底还是镇国公府的女儿。
牛清又正当权,宝玉若做了他侄女婿,往后未必不能得些提携。
想到这里,贾母把心头那点不快强压了下去。
面上重又堆出笑来。
“牛老太君这话,倒叫我欢喜了。既是这样,那原是再好不过。咱们两家不妨尽快挑个吉日,先把亲事定下来,也省得耽搁了孩子们。”
牛老太君见她应了,便也点了点头。
一时间,席上气氛又缓和了许多。
王夫人也想到宝玉若攀上镇国公府。
将来便是科举路绝了,也说不准能借牛家的力,谋个清贵闲职。
不至于真成了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人。
贾母这忙命王熙凤记下提亲的诸般礼数事项。
让她尽快张罗起来。
王熙凤嘴上应得利索,心里却只暗暗冷笑。
先前老太太和二太太挑媳妇,口口声声都说非公侯嫡女不娶。
如今人家明摆着拿个庶女来打发,倒也欢天喜地应了。
只是宝玉这块料,便真娶了牛家的姑娘,只怕人家也未必瞧得上眼。
她心里这样想,面上却半点不露。
仍是一副满面春风的模样,与牛家带来的心腹嬷嬷们低声商量礼节细务。
待这桩婚事口头上算定了下来。
牛老太君却又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
慢悠悠开口道:“听说,府上那寄居多年的薛家,前几日犯了事,阖家都下了顺天府大牢?”
此言一出,王夫人心里顿时一紧。
她最怕的,便是牛家因薛家的事起了忌讳,再反悔了今日这门婚事。
当下忙不迭接话道:“牛老太君有所不知,那薛家如今早不是正经样子了。目无王法,行事无状,我荣府与王家都早已与他们断了往来。便是这回出了事,我们也只认朝廷法度,大义灭亲,不敢徇私。”
牛老太君听了,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倒是。薛家这些年依附西厂那个为非作歹的贾瑞,着实不大像样。如今听说那贾瑞自己都遭了报应,薛家跟着受牵连,也算是合该如此。贵府能早早与之分清界限,倒是明白。”
贾母、王夫人等听她提起贾瑞。
都不敢多接,只连声称是。
毕竟当初清虚观那一场,镇国公府与贾瑞是结下过梁子的。
如今牛家既来议亲,她们哪里还敢在对方面前沾半分贾瑞与薛家的边。
半晌后散席,宾主尽欢。
贾母便亲自领着王夫人、邢夫人并一众女眷。
将牛老太君等镇国公府诸人送到大门口,以示郑重。
谁知众人才到外头。
便见西北角梨香院那边人头攒动,喧哗声乱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