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西厂衙门,内堂。
吕秀才自外头快步进来,向正坐立案后的贾瑞拱手。
“大人,属下昨夜带人拿了城北皇庄庄头张离。连夜拷问,那厮熬不过刑,已尽数招了。
这张家借着皇庄庄头的名头,这些年侵吞的田租、克扣的粮款、虚报仓粮损耗,捞的银子着实不少。”
贾瑞听了,并不如何意外。
只淡淡点了点头。
“既审出贪墨,便继续用刑,务必撬出他与都察院勾连的实据。邹应龙那伙人,总不能真的干干净净。”
“大人明鉴。”
吕秀才上前一步,神情凝重。
“属下审到深处,竟审出一件蹊跷的事来。这城北皇庄,恐怕绝非只做些贪墨粮草的勾当。”
贾瑞抬眸,眸光微凝。
“哦?有何蹊跷?”
吕秀才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属下等昨夜审张离时,原也只想着顺藤摸瓜,先把张家和都察院那条线抠出来。
谁知往深里一问,那城北皇庄这些年,竟一直在暗中往青州方向运东西。”
贾瑞眸光微微一凝。
“运什么?”
吕秀才沉声道:“粮食、精铁、熟铁料、硫磺、盐硝等。”
贾瑞闻言,不由缓缓直起身来。
眸中微露寒意。
“除了粮食,其他都是朝廷严控之物。尤其精铁、熟铁、硫磺,民间一向禁私贩私运。”
吕秀才点头道:
“不错。只是皇庄素来有司礼监批签,地方官府见了司礼监的牌子与文书,轻易谁敢过问?
账目也好,车队也罢,平日里都被护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这回咱们拿住张离,硬把他的嘴撬开,还真不知道这事。”
贾瑞冷笑一声。
“司礼监批签?倒是用来护这等违禁物资了。”
他说到这里,眉头又微微皱起。
“青州……”
这两个字一落。
他心里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先前梁山贼寇私下向骁骑营偷买军械那桩旧事。
如今涉及到精铁、熟铁、硫磺这等朝廷严禁物资。
这后面的水恐怕就很深了。
想到这里,贾瑞眼神更冷了两分。
“张离可知这些东西运去青州何处?”
吕秀才摇头道:“这厮到底只是个庄头,吃拿卡要、侵吞银子他拿手,可真到这等事,便还轮不到他做主过问。
按他的供词,向青州输送倒卖物资的事,一向都是宫里头另有专人盯着。
他只负责照着上头吩咐备货、出车、封仓,至于后头经谁手、入谁库,他便说不清了。”
贾瑞眸光一凛。
“宫里?”
“不错。”
吕秀才低声道。
“张离供认,说是司礼监那边专门派了太监过问此事。每逢押运之时,庄上都不敢多问,只认对方手里的签子和腰牌。”
“司礼监……”
贾瑞口中轻轻念了一句,眸中寒意渐深。
司礼监乃内廷十二监之首。
掌宫中机要,控批红之权。
又统摄两厂一尉。
乃是真正压在百官头顶的一座大山。
掌印太监戴权更有“内相”之称。
权势之盛,几乎不在内阁首辅之下。
更紧要的是,这些太监平日都缩在宫里。
外朝官员难见,厂卫也轻易摸不着。
若真要把司礼监扯进来。
便不是单查一个庄头、一家皇庄这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便连贾瑞一时也不由沉吟起来。
如今西厂正与都察院那帮清流开战。
满城风雨,弹章如雪。
这个节骨眼上,若再不惜一切去掀司礼监的盖子。
到底值不值,还要掂量一二。
他正思忖间,外头忽有脚步声响起。
一名番子快步入内。
“启禀大人,外头有颜府来的一名丫鬟,说是要见大人。”
“颜府的丫鬟?”
贾瑞心中微微一动。
难不成是颜兰贞派人来了?
他当即道:“带进来。”
那番子应声退下。
片刻后,便见一个身量纤秀、眉眼俏丽的小丫鬟被引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先恭恭敬敬朝贾瑞福了一福,声音清脆。
“奴婢灵儿,见过贾公子。”
贾瑞一见她,便认了出来。
这丫头正是颜兰贞身边贴身服侍的那个灵儿。
先前在中州时,他也曾见过。
当下不由一笑。
“原来是你。”
“怎么,你家小姐遣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话要交待?”
灵儿抿嘴一笑,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娇俏促狭。
一副给自家小姐与未来姑爷鸿雁传信的模样。
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云纹信笺。
双手奉上道:“回公子,我家小姐让奴婢送一封信。小姐说这信里的东西,说不定能解公子眼下的燃眉之急。”
贾瑞接过那信笺,当即展开。
只见满纸娟秀小楷。
字字清丽,行气婉转。
一看便知是闺中女子手笔。
贾瑞只看了几眼,眸光便微微一动。
信中写得明白:
“司礼监安排内务府总管太监吴横,借张家所在城北皇庄之名,长期向青州输送违禁物资。
吴横乃司礼监内相戴权心腹,青州那头接货之人,疑似为册封于青州沧浪城的东平郡王穆家。”
贾瑞看到这里,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显然,颜兰贞这些日子也一直在留心贾瑞被弹劾攻讦一事。
而且心思缜密。
都察院刚刚借张家的“夺婚案”发难。
她便已将和张家相关的城北皇庄整条线都摸得清清楚楚。
不独将司礼监内务府、皇庄、走私之事点得分明。
竟连远在青州地界的东平郡王穆家都一并查了出来。
由此也可见,颜党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内外。
其人脉耳目,实非寻常势力可比。
而信笺中还有一条线索,直叫贾瑞心神一振。
“这条线上,勾连牵扯内务府与东平郡王的,赫然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
贾瑞看罢,指尖不由微微一紧。
司礼监内务府、青州东平郡王穆家……再到邹应龙。
邹应龙既牵扯进来。
那这桩案子,他便无论如何都得查个水落石出。
只是下一瞬,他眉头又微微拧起。
邹应龙身为左都御史,正二品大员。
且如今又正在风口浪尖上和贾瑞对峙。
无论是身份品级,还是这个时机。
贾瑞都不能直接将邹应龙抓起来严刑拷问。
要不然就算从邹应龙口中拷问出什么,也绝没人会信。
只会觉得西厂故意针对,屈打成招。
且这等行事引发的朝堂、民间声浪,足以将贾瑞淹没。
因此下一步破局线索,怕是只能在那内务府总管吴横身上。
只是如今城北皇庄已被西厂查封,风声只怕已传进宫里。
那内务府总管吴横既是戴权心腹,行事又岂会不谨慎?
西厂势力再大,也不能随意入宫拿人。
想要抓吴横,难如登天。
他正沉吟间。
那边灵儿却又笑盈盈福了一福。
“我家小姐还叫奴婢带一句话。”
贾瑞抬眼看她。
灵儿眨了眨眼。
脆生生道:“我家小姐说,那吴横虽谨慎,却有个极大的毛病……贪财。”
“若贾公子这边已然打草惊蛇,不好再明着摸他,我家小姐愿走颜家的路子,替贾公子设法,尽快把他引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