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沧浪城。
此城临海。
自大夏开国以来,便与东瀛、高丽、琉球诸国商船往来不绝。
街上车马填咽,楼阁连云。
市肆间随处可闻南腔北调的叫卖声。
繁华处竟不输江南大城。
城中最宏伟的所在,便是那东平郡王府。
重檐叠脊,朱门铜钉。
森严阔大,高梁巨柱。
尽显海疆藩王气象。
此刻,东平郡王穆弘正立在内堂案前。
脸上满是怒容。
“哐当” 一声,案上那对名贵的高丽青瓷瓶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吓得堂下侍立的丫鬟仆妇齐齐跪倒。
“好个贾瑞!好个西厂!”
穆弘怒声咆哮。
“竟连本王的脸面都不顾,当真杀了那邹应龙。”
便在这时,内堂珠帘后头,忽传来一道柔媚的女声。
“王爷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紧接着,环佩叮当。
一名身着水红绫裙的女子,款款走了出来。
杏眼桃腮,肌肤胜雪。
腰肢纤细如柳,行走时步步生莲。
眼波流转间,带着勾魂夺魄的风情。
正是穆弘半年前新纳的侧妃苏氏,最得穆弘宠爱。
苏氏走到穆弘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柔声道:“邹应龙死了便死了,王爷犯不着为他动气。如今该担心的,是西厂会不会顺着邹应龙这条线,查到王爷头上。
神京那边虽只公布他勾结山贼的罪名,可臣妾不信,那西厂从邹应龙嘴里,挖不出半点关于东平郡王府的消息。”
穆弘冷声道:“查到又如何?我穆家镇守这沧浪城多年。他西厂再横,还敢动我东平郡王府不成?”
苏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柔媚。
“王爷不可大意!那贾瑞名声赫赫,江南甄家何等势大,满门上下几百口,还不是被他杀得干干净净?多少勋贵大臣,都栽在了他手里。更何况……”
她略顿了一顿,方才低低添了一句:
“臣妾刚得到消息,贾瑞已奉了圣旨,正带领西厂人马往青州来,说是要奉旨招安各路绿林。”
“招安?”
穆弘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本王筹谋多年,正要收服这些绿林人马为己用。他西厂倒好,竟想摘桃子!若是让他打着朝廷的名号招安,那些见利忘义的山贼,定然会有不少动心,岂不是坏了本王的大事!”
“王爷说的是。”
苏氏眼中寒光一闪。
轻声道,“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不如…… 就让他永远留在青州。”
穆弘眸光一凛,猛的抬头看向苏氏。
他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仆人。
沉声道:“你们都退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正堂半步。”
众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待堂中只剩二人。
穆弘才皱眉道:“那贾瑞毕竟是万贵妃的心腹,又是钦差身份。杀了他,朝廷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
“王爷放心,自然不用我们出手。”
苏氏冷笑一声。
“听说那贾瑞只带了三百缇骑出京,人马单薄。”
“清风山的王英,这些年靠着咱们王府的暗中支持,招兵买马,如今已有近万人马。咱们暗中传信给他,让他在贾瑞入青州的必经之路独龙谷设伏。到时候,贾瑞死在山贼手里,朝廷只会怪罪到那些绿林山贼,哪里会怀疑到王爷头上?”
穆弘沉吟不语,脸上阴晴不定。
苏氏见状,又柔声劝道:“王爷欲成大事,岂能瞻前顾后?只要贾瑞一死,朝廷招安之事便会不了了之,反而会派大军围剿绿林。
到时候王爷再暗中出面,向梁山那些大山头示好,他们走投无路,自然会乖乖归顺王爷。再加上我教的力量,待神京有变,王爷在青州登高一呼,挥师北上,这大夏江山,未必不能姓穆!”
这番话,字字说到了穆弘的心坎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猛的一拍大腿。
咬牙道:“好!就依你所言!此事便交给你全权操办,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苏氏脸上露出一抹妩媚的笑意。
躬身应道:“臣妾遵命,定不辜负王爷所托。”
……
出了正堂,苏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她穿过几重回廊,来到王府后院一处偏僻的密室。
推门而入。
密室中早已候着一个身着黑衣、身形敏捷的汉子。
见了她,连忙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苏长老。”
苏氏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递给他。
冷声道:“即刻将此信送往清风山,交给王英。让他按信中吩咐,在独龙谷设伏,务必取贾瑞项上人头。事成之后,本长老保他做青州绿林总瓢把子,赏黄金万两。”
“属下遵命!”
那汉子接过密信,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苏氏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口中喃喃道:“贾瑞,你与我白莲教作对,又来了青州,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
二龙山。
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山寨依山而建。
寨门口站着十几个手持刀枪的山贼喽啰。
山门前,一阵马蹄声渐近。
只见为首一人,身着胭脂色紧身箭袖劲装,外罩一袭大红披风。
腰间束着一条攒珠红绸带,把那一握纤腰勒得又细又劲。
两条修长双腿踩在马镫上。
线条分明,干净利落。
面若芙蓉,眉如墨画。
赫然正是那红娘子崔红莺。
“大当家回来了!”
寨门口的喽啰见了她,纷纷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敬畏。
崔红莺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喽啰,大步走进山寨。
一个须发皆白、神情彪悍的老者迎了上来。
正是寨中宿老,崔红莺的二叔崔勇。
“莺儿,下山一趟,可有收获?”
崔勇问道。
不等崔红莺开口,她身后跟着的王七便苦着脸道:
“崔二叔别提了,今日又白跑了一趟。山下路过一支商队,那领头的跪在地上哭着哀求,说自己是小本生意,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点货过活,若是被抢了,回去只能跳河。大当家心一软,就把他们放了。”
崔红莺哼了一声。
“咱们二龙山虽说是山贼,可也得讲道义。劫富济贫,杀贪官污吏,那是本分。那些小商小贩的活命钱,怎么能抢?”
崔勇闻言,叹了口气。
苦笑道:“莺儿,二叔知道你心善。可咱们做山贼的,本就是靠打家劫舍过活。
如今你这也不抢,那也不劫,山寨里的钱粮日渐见底,弟兄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这几个月,已经有不少人偷偷投奔其他山寨去了,再这样下去,咱们二龙山迟早要散伙。”
崔红莺秀眉微蹙,也知道崔勇说的是实情。
只是她终归做不到像梁山、清风山那般,见人就劫,逢村便抢。
她咬了咬嘴唇,心中不觉想起贾瑞当初在神京对她说的话。
“你做山贼没什么前途,跟我回去,我养你一辈子。”
想到这里,她那飒爽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淡淡的红晕。
崔勇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口气。
迟疑着道:“莺儿,还有件事,二叔得跟你说。梁山的萧大当家最近招兵买马,声势浩大,已经有十几个小山头投奔他了。
听说他三日后要在梁山召开绿林大会,推举青州绿林盟主,前日也送了请帖来,想让咱们二龙山也去参加。你一口回绝了,可二叔觉得……”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你和萧长风虽有矛盾,可毕竟曾经是夫妻。如今咱们二龙山势单力薄,不如暂且去看看,若是能借着梁山的势力,也好渡过难关。”
“二叔,别说了!”
崔红莺猛的打断他。
脸上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我和萧长风早已恩断义绝!此人狼子野心,为了一己之权,荼毒百姓。这样的人,我绝不会与他同流合污!他想当盟主,让他当去,我崔红莺绝不奉陪!”
崔勇摇了摇头。
叹道:“你啊,就是太犟了。二叔知道,你从神京回来后,心里就装着那个西厂的贾瑞。可他是朝廷的鹰犬,心狠手辣,江南甄家几百口人,都死在他手里。这样的人,怎么能托付终身?你可别被他骗了。”
崔红莺脸一红,跺了跺脚。
嗔道:“二叔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心里装着他了?定是王七、王五他们在背后乱嚼舌根!”
“还用他们说?”
崔勇哼了一声。
“你这些时日,三天两头派人下山,打听神京的消息,打听贾瑞的动静,寨里谁看不出来?”
崔红莺正要辩解,忽见王五急匆匆的从山寨外跑了进来。
“大当家,山外的兄弟刚传来两个消息,我琢磨着都有些不对劲!”
崔红莺心中一动。
当即道:“什么消息?”
王五道:“第一个消息,清风山的王英,今日一早带着五千人马下山,往独龙谷方向去了,看那架势,像是要在那里设伏。”
“独龙谷?”
崔勇眉头一皱。
“那是从神京进入青州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王英带这么多人去那里做什么?难不成他想劫掠哪座城池?”
崔红莺冷哼一声。
“王英那厮,好色贪财,近来又四处招兵买马,想来是又想劫什么大商队。不过他一下子出动五千人马,倒是少见,咱们可得小心提防,别被他趁机偷袭了。”
二龙山与清风山素来不和,常年为了地盘争斗。
因此崔红莺在清风山安插了不少探子。
这时王五脸上神情却更古怪了几分,踌躇了下。
才道:“还有一个消息,听说朝廷派了西厂副督主贾瑞,已经到了青州地界,说是奉旨来招安咱们各路绿林山头的!”
“什么?他……他竟然来青州招安?”
崔红莺听到贾瑞名字。
先是脸上一红,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悸动。
随即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独龙谷是他来青州的必经之路。王英那厮,不会是冲着他去的吧?”
……
青州官道上。
一队西厂缇骑正缓缓策马奔驰。
贾瑞纵马在前,神色沉静。
老邢催马来到贾瑞身边。
指着前方道:“大人,前面是独龙谷。穿过这道谷,再走三十里,便是二龙山、清风山等几个绿林山头地界。咱们先去哪个山头?”
贾瑞望着前方连绵的群山,心里却已先想起了崔红莺那头胭脂虎。
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淡笑。
心中暗道:这女人脾气不小,不知道愿不愿意接受招安。
他收回思绪。
沉声道:“先去二龙山。”
众人应了一声,催马进入独龙谷。
这独龙谷两边皆是密林,中间只有一条官道通行。
贾瑞忽的勒住马缰,眸光冷冽的扫向边上密林。
就在这时,只听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擂鼓声。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山贼,从树林中、怪石后涌了出来。
手持刀枪弓箭,将整个独龙谷堵得水泄不通。
山贼中,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越众而出。
面如锅底,塌鼻阔口。
腰间别着一把鬼头刀,正是清风山大当家王英。
他看着贾瑞等人放声喝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识相的,把金银、兵器、马匹都留下,爷爷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西厂众番子闻言,顿时哗然。
他们平日里横行天下,谁见了不是避让三分?
如今倒好,才进青州,竟叫一帮山贼当道截了。
李大嘴见对方人多,本有些心虚。
但有贾瑞在旁,胆气顿时又壮。
当即催马上前。
狐假虎威的喝道:“瞎了你的狗眼!我们乃是堂堂西厂,你也敢拦?”
不料那王英却是冷笑一声。
啐了一口:“什么西厂南厂,到了老子的地盘,都得给老子趴着!不拿出银子,今日一个也别想走!”
说罢手一挥。
“给我杀!”
漫山遍野的山贼顿时呐喊着冲了过来。
刀枪并举,杀气腾腾。
西厂番子迅速围成圆阵,手中连弩齐发。
弩箭如蝗,前排山贼应声倒地。
可山贼人数实在太多,又被王英之前许诺 “杀西厂一人者皆赏百金” 冲昏了头。
竟踩着同伴的尸体悍不畏死往前冲,转眼便冲到了十步之外。
贾瑞骑在马上,神情淡漠如冰。
没有哪个山贼会蠢到打劫厂卫。
这帮山贼明显就是故意冲着他来的。
他看着蜂拥而至的山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找死。”
“锵” 的一声,长剑出鞘。
手腕轻转,一道丈许长的凌厉剑气凌空劈出。
劲风呼啸,卷起满地碎石。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山贼,连人带兵器被生生劈成两半。
血雾瞬间弥漫了整个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