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先生这一句话落下。
雷镇的手指顿时紧了紧。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雷镇才缓缓道:“先生考虑的周全。”
洪先生垂眸一笑。
“在下既为节帅谋事,自然要多想几步。”
雷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意并未到眼底,反倒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阴沉。
“洪先生,你我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替本帅出谋划策,本帅心中自然有数。”
“当初东平郡王府将你引荐过来,只说先生精通兵事,谋略不俗,可助本帅经营青州兵马司。那时本帅也只当王府有意同我交好,倒未多想。”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来这些年,先生确实替本帅办成不少事。吞军饷,压刁民,遮掩几桩不大好见光的案子,又替本帅打通东平郡王府那边的路子。
尤其那些从清风山转来的精铁、硫磺、盐硝,若不是先生从中周旋,本帅也未必能落下那么多银子。”
洪先生仍旧神色不动。
只淡淡道:“节帅谬赞了。”
雷镇冷哼一声,目光却越发沉了些。
“只是本帅起初不知道,先生竟还有另一重身份。”
帐中火烛微微一晃。
洪先生终于抬起眼来。
雷镇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白莲教长老。”
这几个字一出口,帐内顿时像是冷了几分。
洪先生脸上笑意不减。
只轻轻叹道:“节帅既已知道,又何必说破?”
雷镇眼中掠过一丝怒意。
“本帅知道得太晚了。”
“等本帅知道时,那些违禁物资早已从清风山转入兵马司,又从兵马司被先生暗中调走。账目、军令、手令,哪一样没有本帅的痕迹?”
“更不用说,东平郡王府那边也分了一杯羹。沧浪港那几批所谓‘海货’,经谁的船出去,又送到了北边哪路人手中,先生心里比本帅更清楚。”
洪先生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节帅更该明白,你我以及东平郡王府,如今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雷镇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他当然明白。
若洪先生白莲教长老的身份暴露。
青州兵马司替他遮掩、转运违禁物资的事,便绝不会瞒得住。
到时候朝廷追究起来。
他雷镇纵有太上皇、王子腾的关系,也难全身而退。
更何况,这些年洪先生倒卖精铁、硫磺、盐硝等违禁物资,确实替他赚了不少银子。
那一箱箱雪花银抬进私人密库时,他可没有半点手软。
如今再想切割,已是晚了。
雷镇不是傻子。
他知道自己早已被拖进了这条船里。
既然下不去了,便只能盼着这条船别翻。
良久,他终于沉声道:“传令下去。”
几名心腹亲将忙躬身听命。
雷镇冷冷道:“自今日起,大营各门严查出入。弓弩营暗中备箭,骑兵营调往西校场待命。七日后,凡入营绿林人马,皆先卸兵器,再验名册。”
“若有异动……”
他声音一寒。
“格杀勿论。”
众将心头一凛,齐声应道:“遵命!”
待众将退出之后,帐中只剩雷镇与洪先生二人。
雷镇望着案上那封西厂公文。
忽然冷笑道:“贾瑞啊贾瑞,你在神京城飞扬跋扈,在江南横行霸道,到了青州,还想踩到本帅头上来。”
“本帅倒要看看,七日之后,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洪先生垂眸不语,只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笑意。
青州兵马司、西厂和绿林山贼。
若能叫这两方兵马杀得血流成河,青州便彻底乱了。
而白莲教要的,正是乱。
……
青州城内。
一处极大的宅院。
此处原是青州一户大商人的别院,后被西厂朱雀司暗中买下。
外头看着只是寻常富户宅子,内里却另设暗室、马厩、密道,正便于西厂行事。
正堂内。
贾瑞刚解下披风,坐在上首。
其余番子则则风尘仆仆的在宅院内各自安顿。
一旁的老邢奉上一盏茶。
随即问道:“大人,咱们既奉旨招安青州绿林,七日后又要各山头到青州兵马司大营整编。
按理说,咱们该先去见那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知会他们一声,让他们准备起来。怎么反倒先进了青州城?”
李大嘴也道:“是啊大人,那雷镇掌着青州兵马,我们不去他那边吃喝休整,来这里做什么?”
贾瑞端起茶盏,慢慢拨了拨茶面浮沫。
“无妨,我已文书通知过他了。”
他淡淡一笑。
“而且,那雷镇恐怕有问题。”
老邢和李大嘴闻言都是一怔。
贾瑞放下茶盏。
缓缓道:“你们可还记得,王英之前在清风山招供,说这两年来,清风山数次接收内务府皇庄车队送来的精铁、熟铁料、硫磺、盐硝等违禁物。”
“每次清风山只暂存一夜,第二日便有一支神秘人马来取。”
老邢忙道:“属下记得。那王英说,这支人马行事谨慎,不似寻常人马。”
贾瑞点头。
“不错。”
“他们走路、扎营、传令,皆有军中习气。底下人大多是青州本地口音,唯独为首之人,说话带着南方腔。”
“王英只见过那人几面,不知姓名,只知那人每回都不多说一句废话,取货之后便迅速离开。”
李大嘴眨了眨眼。
“这么说,这批违禁物资最后落入了青州军中?”
贾瑞沉声道:“即便不是直接落入青州兵马司,也必定有兵马司的人参与接收。”
“再加上玄真观先前那封信里提过,白莲教如今正渗入青州地方军政。两下一合,青州兵马司里,极可能已经藏了白莲教的人。”
老邢听得脸色一沉。
“怪不得大人不先去兵马司大营,若那里真有白莲教的人,咱们一去,便等于打草惊蛇。”
贾瑞道:“雷镇掌兵,不可轻动。东平郡王府是地方藩王,更不能只凭几句供词便杀上门去。”
李大嘴急忙道: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贾瑞淡淡道:“我们现在,要先找一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