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
府门前停着一队华丽车驾。
仪从森然,仆役肃立。
连进出的丫鬟小厮都不敢高声。
只看这般阵仗,便知今日府里来了极尊贵的客人。
荣庆堂内。
贾母坐在下首,脸上陪着笑。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李纨等女眷俱在一旁侍立。
上首坐着一位中年贵妇,举手投足皆是王府贵气。
只是那双眼睛生得颇冷,眼尾微微上挑,笑时也不见多少暖意。
贾母侧身陪笑道:“太妃娘娘多年不回神京,如今一来,便肯屈尊到我们这府里坐坐,真是叫我们蓬荜生辉了。”
那贵妇微微一笑。
“老太君太谦了。荣国府乃开国旧勋,昔年与我南安王府也是常来常往的老亲。如今我回京,若不来瞧瞧老太君,岂不是失了礼数?”
原来这中年贵妇,正是开国四大异姓王之一,南安郡王府的太妃。
南安郡王府封藩南疆,世代镇守西南,等闲不常回京。
寒暄几句后。
南安太妃又对贾母道:“老太君,昨日我遣人送来的话,不知老太君考虑得如何了?”
贾母脸上笑意顿时一僵。
原来前几日,这南安太妃忽然归京。
先入宫拜见甄太妃,随后便遣人来荣府给贾母传话。
说是这回万邦朝贡大典,南蛮部落联盟也派了使团入京。
南蛮那边如今愿意与大夏议和。
却提出一桩条件,要替随团前来的蛮王之子突兀蛮,求娶一位大夏宗室或勋贵女子。
南安郡王府久镇南疆,此事自然绕不开他们。
南安太妃亲自回京,便是要促成这一桩“和亲”。
可说是和亲,内里却明白不过。
南安郡王府在南疆吃了大败仗,折损了不少兵马,边关险些不保。
如今为将功折罪,也为稳住南蛮,这才极力推动此事。
只是南安太妃明明自己膝下有适龄的亲孙女,却舍不得送去南蛮那等烟瘴蛮荒之地。
便与甄太妃一商议,竟把主意打到了荣国府三姑娘贾探春身上。
说得好听些,是认探春为南安郡王府义女,代王府远嫁南蛮。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寻个替死之人,替他们王府顶这桩罪罢了。
贾母岂能不知其中厉害?
南蛮诸人进京后,神京城早传得沸沸扬扬。
说那些蛮人半披兽皮,身形高大,皮肤黝黑,言语粗野,饮食起居皆不似中原礼法。
那蛮王之子突兀蛮,更是身高九尺,臂如铁柱,面上有兽纹,凶悍得如山中恶鬼一般。
探春虽非嫡出,却也是荣府娇养出来的姑娘。
真要嫁到南蛮,哪里还有半点活路?
贾母有心推搪,因此还未曾在府中公开此事。
却想不到这南安太妃竟这般迫不及待的‘杀上门来’。
南安太妃见贾母踌躇。
便皮笑肉不笑道:“不瞒老太君,南疆战事牵连甚大。若能以贵府三小姐换边境数年太平,亦算是为国分忧。甄太妃娘娘也甚看重此事。”
甄太妃三个字一出,堂中众人脸色皆微微一变。
南安太妃又转向王夫人。
淡淡道:“我已与甄太妃商议过了,若贵府三姑娘肯去南蛮,我便替你家宝玉在龙禁尉北镇抚司谋一个校尉差事,再替他说一门好亲事,如何?”
这话一出,王夫人眼睛顿时亮了。
她如今最忧心的,便是贾宝玉的前程。
宝玉科举无望,荣府又日渐败落。
便是想花钱替他捐个像样差事,也处处碰壁。
神京城更是没有哪家愿意和荣府结亲。
若能入龙禁尉北镇抚司,又说得一门显赫亲事。
自然是再好也没有了。
王夫人哪里还顾得上探春死活。
忙上前一步。
对贾母道:“老太太,太妃娘娘这般替咱们宝玉着想,实在是难得。”
“依媳妇看,三丫头能以王府义女身份嫁去南蛮,也是她的造化。”
“那南蛮虽远,到底是王子正妃,位分尊贵。再说此事若成,不但于朝廷有功,于荣府也有光彩。”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
“宝玉如今也大了,总不能一直这样无所事事。若能入龙禁尉,再说得一门好亲,日后也算有了正经前程。三丫头素来懂事,想来也会体谅老太太和府里的难处。”
王熙凤站在一旁,心中忍不住冷笑。
好一个“体谅府里的难处”。
说来说去,不过是拿探春一生去换宝玉一个前程罢了。
只是此事她并无发言权,便也默不作声。
贾母听王夫人这般说,心里那点迟疑便也消散了。
她虽不舍探春,但最疼的终究还是贾宝玉。
于是轻叹一声。
“你既是三丫头的嫡母,此事自然还要你拿主意。”
“只是到底是大事,也该好生同三丫头说说。莫要吓着她。”
王夫人见贾母松口,心中大喜。
她忙向南安太妃福了一礼。
“太妃娘娘且宽坐,我这便去同三丫头说。那孩子素来明白事理,必不会辜负娘娘与老太太的厚望。”
南安太妃淡淡一笑。
“如此最好。”
王夫人告了失陪,立刻带着几个仆妇丫鬟,风风火火往秋爽斋去了。
……
秋爽斋中。
探春正坐在窗下临帖。
她生得削肩细腰,长挑身材。
鸭蛋脸面,俊眼修眉。
顾盼间自有一股爽利英气。
虽是闺阁女儿,举止却比旁人多几分干练。
只是今日,她写了几行,心里总觉烦躁。
笔尖一顿,竟在纸上洇出一团墨痕。
探春蹙眉,将笔搁下。
丫鬟侍书见状,忙上前道:“姑娘可是乏了?要不要奴婢沏盏茶来?”
探春摇摇头:“不必。”
她望着窗外,忽又问道:“二哥哥昨日挨了那顿板子,今日可好些了?我早上还未过去瞧他。”
侍书撇了撇嘴。
“宝二爷那身子骨也真是奇。每回挨上二三十板子,养两日又好了。早上我听袭人那边说,已无大碍了。姑娘又何必巴巴赶过去?”
探春轻轻叹道:“太太在那里盯着,我若不去,岂不又叫她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她眉眼间浮起一点难掩的忧色。
这些日子,她隐约听见王夫人那边似乎在替她张罗婚事。
只是什么人家,什么章程,却半点不肯同她说。
这叫她心里一直悬着。
她不过是庶出。
勋贵家的庶女,婚事向来最难。
高门显户瞧不上,低门小户又怕辱没了国公府名头。
最后多半被拿去攀关系、换人情。
嫁给什么勋贵的旁支庶脉,或是年纪不轻、性情不明之人。
王夫人名分上是她嫡母,可心里只有宝玉。又怎么会真心替她谋一个好归宿?
想到这里,探春心中愈发闷。
她不由想起从前大观园中姐妹相聚的日子。
那时众姐妹皆在,热闹非常。
如今宝钗去了贾瑞府上,听说掌管薛家许多生意,越发做出一番声势。
黛玉也在江南,风物清嘉,自有一片天地。
宁国府那边听说也要将惜春接回去。
唯独她,还困在这荣国府里。
像一只笼中鸟,明知外头天高海阔,却偏偏飞不出去。
探春低叹道:“听说宝姐姐在瑞大哥府上,掌着偌大一盘生意,做得极有声势。”
“我若但凡是个男儿身,自当也跟着瑞大哥闯一番事业。何至于困在这等地方,连前途都由不得自己。”
侍书听了,心中一酸,却不敢多说。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还未等丫鬟通报,王夫人已带着一群人进了院子。
探春心中一沉,忙起身迎出去,恭恭敬敬行礼。
“请太太安。”
王夫人站在廊下,目光从探春身上缓缓扫过。
今日这三丫头穿得素净,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清俊气象。
王夫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舒服。
一个姨娘生的丫头,偏养出这般气度。
平日里又能说会道,倒比她的宝玉还显得有主意。
若不是如今用得着她,王夫人也懒得多瞧。
她淡淡道:“三丫头,我平日待你如何?”
探春听得这话,心头猛的一跳。
她强自镇定,低眉道:“太太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女儿虽愚,也常记在心里。”
王夫人点了点头。
“你知道便好。”
她走入屋中,坐到上首。
探春只能垂手站在一旁。
王夫人道:“如今有一桩极好的亲事落在你身上。此事若成,不但你身份尊贵,位比王妃,便是咱们荣府,也要因你增光添彩。”
探春闻言心头不由一紧。
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王夫人只看着她道:“我是你的嫡母,你的婚事,自然该由我做主。你素日也算明白事理,想来不会违逆。”
探春心底寒意渐起。
她知道,若真是好亲事。
王夫人断不会这般拿嫡母名分来压她。
她咬了咬唇。
低声道:“太太既是女儿嫡母,女儿婚事自然听太太与老太太安排。”
王夫人听她这般说,面上露出几分满意。
“如此甚好。”
“南安郡王太妃今日亲自登门,要认你做义女。”
“南蛮使团此次入京,乃是替蛮王之子突兀蛮求亲。南安王府与甄太妃都觉得,你端庄爽利,最合适不过。”
“所以,府里已经替你应下了。”
“你便代表南安王府,也代表咱们荣国府,嫁去南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