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女国使团与西厂同入,登时引得四方目光齐齐望来。
有人低声艳羡道:“听说那西凉女王跟了贾副督。瞧这一国女子,竟皆这般美貌。若真入了贾副督门下,岂不是整个西凉女国都成了他的后院?”
也有人沉吟道:“西凉国小势弱,又被瓦剌逼迫。如今投向西厂与万贵妃一系,倒也是求生之道。”
贾瑞神色平静。
只是入场之后,他立刻感到几道锋锐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眸望向东瀛席位。
柳生一郎正冷冷看着他。
两人目光一撞,杀意几乎隔空相接。
贾瑞心中冷笑。
他前些日子当街斩了东瀛副使平清盛,东瀛使团上下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
更不必说柳生一郎还要替柳生玄次郎报仇。
今日这一场恶斗,多半避不开。
下一瞬,贾瑞又感到另一道厚重如山的目光。
他顺势看去,正对上后金席上的鳌拜。
那人端坐不动,气势雄浑如山。
眸中带着沙场悍将独有的冷酷杀气。
白玉堂凑近低声道:“大人,那便是后金第一巴图鲁鳌拜。”
贾瑞微微点头。
“看出来了。”
这时,纳兰青黛环顾一圈。
忽然蹙眉低声道:“为何不见瓦剌使团?也先呢?”
贾瑞眸光也微微一动。
今日四方宴,瓦剌本该是重头之一,却至今未见人影。
正疑惑间,一名西厂番子从外头急步赶来。
在贾瑞面前躬身道:“大人,我们盯着的瓦剌驿馆今早忽然异动。瓦剌使团已出了神京城,看方向,应是直接回瓦剌去了。”
贾瑞眸光一凛。
“那也先倒是果决。”
他心中明白,纳兰青黛投靠西厂一事,必已传到瓦剌耳中。
也先在翠红楼受了伤,又知道自己留在大夏地界必然危险,这才在四方宴当日果断离去。
今日西厂人马大半都在金明池校场,贾瑞自己更无法脱身。
倒让也先钻了空子。
纳兰青黛听罢,脸上露出几分忧色。
也先不死,西凉难安。
贾瑞见状低声道:“不必太担心。我已往宫中递了话,西凉女国之事,贵妃娘娘与陛下会出面周全。”
纳兰青黛闻言,神色这才稍稍安定。
正说着,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礼乐声。
“太上皇驾到!”
“陛下驾到!”
众人顿时肃然。
只见远处御道之上,两支仪驾缓缓而来。
太上皇仪仗在前,黄盖如云,金甲侍卫列于左右。
那太上皇虽年岁已高,却身形挺拔,目光炯炯。
龙行虎步之间,仍有一种久掌天下的威严气度。
隆武帝仪驾稍后。
这位皇帝年纪不大,面容清俊温雅。
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眼间有几分病弱之态。
偶尔轻咳两声,便有太监上前搀扶。
他身侧,还随行着那仪态万千的万贵妃。
贾瑞随着群臣迎上前。
他第一次真正见到太上皇与隆武帝,眉头不由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难怪朝中那么多勋贵大臣靠向太上皇。
与弱质温文的隆武帝相比。
这太上皇哪怕已老,仍更像一位真正能压住天下的帝王。
贾瑞又看到那叶辰竟护卫在太上皇身后。
显然太上皇对这位新晋武安侯,宠信极深。
众人山呼朝拜之后,各自落座。
隆武帝先起身向各国使团致辞。
他声音温雅,言辞也算得体。
只是说得不长,期间还咳了几声,气势难免弱了些。
他刚坐下,太上皇便忽然站了起来。
目光炯炯扫过全场。
朗声笑道:“今日万邦来朝,四方宾客齐聚神京,朕心甚慰。”
“我大夏承天命而立国,百年基业,恩威加于四海。诸国远来,足见天下归心。”
这话说得豪气十足,声音更是中气充沛。
场中不少外邦使臣立刻起身,向太上皇行礼致敬。
那一瞬间,隆武帝气势被太上皇牢牢压制。
就在此时,万贵妃忽然款款起身。
她看向西凉使团方向,笑意温和却不失威仪。
“女王殿下亲自来朝,足见贵国诚意。本宫与陛下深感欣慰。”
“西北之事,贾副督已奏明本宫。女王放心,我大夏自有天朝气度,绝不会坐视友邦受人欺凌。”
纳兰青黛起身,向隆武帝与万贵妃行礼。
“西凉国小,却素来敬慕大夏天朝。今日得陛下与贵妃娘娘垂顾,西凉感激不尽。”
这一来一往,顿时叫不少人轻声议论。
西凉虽小,可纳兰青黛毕竟是一国女王。
今日在场诸使之中。
若论身份尊贵,便是这位以君主之尊来朝的女王了。
万贵妃这是借其西凉国之势、女王之尊。
向众人表明太上皇亦只能唤来些寻常外邦使臣。
而她和隆武帝则是能让一位女王亲身来朝。
也算是替隆武帝挽回了几分气势。
贾瑞看在眼里,暗暗佩服。
论争权夺势、借力打力。
万贵妃这女人的确有一手。
太上皇面色顿时有些不悦。
就在这时,那内阁中的清流大员高拱忽然起身。
“陛下,臣有本奏。”
隆武帝看了他一眼:“高卿有何事?”
高拱沉声道:“臣听闻两日前,西凉女王当众表示,愿以妾礼侍西厂副督贾瑞。”
“西凉虽为外邦,终究也是一国。女王乃一国之君,岂可为我大夏臣子之妾?”
“贾瑞身为西厂副督,竟受此等僭越之事,既损我大夏邦交礼仪,又辱西凉国体。此风不可长,还请陛下降旨申斥!”
此言一出,满场顿时又议论纷纷。
这弹劾的倒确实刁钻。
男女之情原属私事,可一旦套上“僭越礼法”“国体尊严”的帽子。
便难免叫人觉得贾瑞此举有些不合规矩。
贾瑞眉头微皱,正欲开口。
纳兰青黛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目光清冷,直直看向高拱。
“这位大人说本王以妾礼侍贾副督,有损西凉国体。”
“本王倒要问一句,前日武安侯当众辱我西凉,扬言纳本王为妾、马踏西凉之时,大人事后可曾为西凉国体说过一句话?”
高拱闻言脸色微僵。
纳兰青黛继续道:“贾副督仗义出手,护我西凉不受辱没。此事满神京皆知。”
“本王感念其恩义,愿与其结为连理,乃本王自择,并非他强迫,更非僭越。”
“况且,本王不是大夏之臣,而是一国之主。”
“本王愿以何礼与大夏男子结缘,日后自按我西凉风俗定夺。”
“大人是大夏阁臣,难道还能替本王定内宅名分不成?”
这几句话清冷明晰,字字如刀。
高拱顿时面色涨红。
纳兰青黛又淡淡道:“若大人真重西凉国体、邦交礼节,便该先问问为何堂堂大夏武安侯能当众逼辱西凉女王。”
“贾副督救我于危局,高阁老不谢其维护两国邦交,反倒来管本王私房之事。”
“这才是僭越。”
满场顿时安静了许多。
高拱脸色难看得几乎发紫。
清流众臣也一时语塞。
他们本想借此恶心贾瑞。
却不料这位西凉女王言辞竟如此锋利,更将武安侯叶辰当众辱西凉之事扯了出来。
叶辰站在太上皇身边,脸色也冷了下来。
内阁首辅颜松见势,缓缓起身。
“陛下,女王殿下所言甚是。”
“贾副督护西凉于危急,使西凉女王愿亲身来朝,此乃我大夏恩威加于远邦之象。”
“高拱不察前因后果,妄加揣测,反倒当众挑拨大夏与西凉邦交,其言轻率,其心可诛。”
颜松话音一落,颜党官员纷纷起身附和。
“请陛下降旨责罚高拱!”
“高拱言辞孟浪,有损国体!”
“其身为内阁臣子,却公然挑拨邦交,实在不妥!”
“武安侯叶辰,凌迫友邦,也当治罪。”
……
万贵妃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自颜松押宝贾瑞之后,隆武帝和她在朝中行事便顺畅了许多。
似今日之事,便有颜党打头冲锋陷阵。
隆武帝咳了两声,目光扫过高拱。
“高拱身为内阁大臣,言辞失察,孟浪僭越,险误邦交。”
“即日起,开革出内阁,回府自省。”
此言一出,高拱脸色顿时惨白。
他万没想到,自己不过几句话,竟会被直接赶出内阁。
隆武帝又看向叶辰,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冷意。
“武安侯前日失礼于西凉女王,念其年少,又有军功在身,罚俸一年,深自反省。”
众人闻言都是哗然。
罚俸一年对叶辰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但却是当众打太上皇及这位新晋侯爷的脸。
叶辰眸中寒意一闪。
却只能起身行礼:“臣领旨。”
太上皇脸色阴沉。
只是此时众目睽睽,西凉女王又亲自发声占了理。
连他也无法强行替高拱与叶辰开脱。
各国使团看得神色各异。
不少人眼中甚至露出兴味之色。
这四方宴还未真正开席。
大夏朝堂内部便已风云暗动、明刀暗箭斗了一场。
贾瑞看向那叶辰。
叶辰也正看向他。
两人眼神深处,都隐隐有杀意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