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妇听上官婉儿这般说。
脸上露出一副“我早知道”的神情。
呵呵笑道:“那你们是?”
上官婉儿声音更低。
“我家里不许我嫁给瑞大哥。”
“说他……说他身子不好,怕我往后受苦。”
“我不肯,便跟他私下里跑了出来。”
“想着若能求百医叟老人家治好他的隐疾,家里或许便肯松口了。”
这话半真半假,说到后面,她自己倒先羞得不敢抬头。
老妇看了看她,又看向贾瑞。
贾瑞此时换了一身寻常青布衣衫,却仍难掩英挺之气。
老妇挑眉道:“你这位情哥哥神貌俊朗,气色也好得很,不像有什么大病。”
“难道是身上藏着什么难言隐疾?”
上官婉儿忙顺着她的话点头。
“正是。”
“所以才求婆婆帮忙。”
老妇又看了上官婉儿片刻。
只见这姑娘眉目含羞,情意藏都藏不住,偏又强作镇定。
她眼神忽然黯了一黯,似想起什么。
口中轻轻喃道:“我那儿子儿媳若还活着,怕也和你们现在这般差不多。”
她说着,拿袖角轻轻拭了拭眼角。
上官婉儿心中一软。
忙道:“婆婆……”
老妇摆了摆手。
勉强笑道:“罢了。”
“瞧你这标致的小模样,倒真惹人疼。”
“我家老头子性子执拗,自从儿子儿媳没了,便越发不肯替人诊治。”
“明日正是他们的祭日。”
“你们小夫妻若不急,便先在这里住一晚。”
“待明日我再劝劝他,叫他到时候给你家小情郎看一看。”
上官婉儿顿时大喜,忙双手合十。
“多谢婆婆。”
老妇笑了笑,转身走到药田边,与那百医叟低声说了几句。
那老头子一开始脸色极冷,显然不愿意。
可老妇说着说着,眼眶竟又红了。
又指着远处一处隆起似坟包的地方,似在说些什么。
百医叟握着锄头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拗不过老妻。
只摆了摆手,示意你自己做主吧。
老妇回头向上官婉儿招手。
“你们今晚就住下吧。”
贾瑞看着这一幕,倒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要费些周折,没想到上官婉儿三言两语,竟真让他们留了下来。
上官婉儿走回他身边,眸中带着几分小得意。
“如何?”
贾瑞笑道:“上官姑娘果然比西厂番子有用。”
上官婉儿轻轻白他一眼。
“你这话,也不知是夸我还是损我。”
贾瑞低声道:“自然是夸的。”
上官婉儿脸上一热,忙转身进了茅屋。
……
到了晚间,百医叟夫妇招待他们吃饭。
饭菜极简单。
一碟山笋,一碗野菜,一盘腌鱼,外加半锅糙米饭。
那山笋极鲜,野菜也带着清苦回甘,倒别有山居滋味。
百医叟自始至终话不多,只偶尔抬眼看贾瑞一眼,目光冷淡中带着审视。
贾瑞也不急着开口。
他知道这等人脾气又硬又怪,越是急着问,越问不出什么。
倒是老妇一直同上官婉儿说话。
问她家在何处,父母为何不许婚事,又问一路私奔可曾吃苦。
上官婉儿半真半假的答了,越说越像那么回事。
说到后来,脸上红晕不退。
连贾瑞看了都觉得她这兰台才女若去唱戏,只怕也是一等一的好角儿。
饭罢,老妇收拾了碗筷。
忽然看着二人,似笑非笑道:“我们这里地方小,只有两间茅屋。”
“旁边那一间倒还能住人,只是只有一张床。”
“委屈你们小两口凑合一晚了。”
贾瑞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脸上红意几乎一路烧到耳后。
却忙低声道:“劳烦婆婆安排了。”
老妇眼中笑意更深。
“这有什么劳烦的。”
说着,便提着灯,将二人引到隔壁那间茅屋。
屋子不大,陈设也极简陋。
一张木床,一张旧桌,两只竹椅。
墙上挂着几件旧衣,桌上放着一只已经褪色的木匣。
可屋里打扫得极干净,床上的被褥也簇新,似是才拿出来晒过。
窗边还插着一枝野花,淡淡清香在屋中浮着。
老妇站在门口,神情忽然有些伤感。
“这屋子,原是给我那没了的儿子儿媳留着的。”
“平时我也舍不得荒着,隔三岔五便扫一回。”
“被褥也常晒着。”
“总想着,屋里若干净些,便好像他们哪日还能回来住似的。”
上官婉儿听得心中酸楚。
轻声道:“婆婆……”
老妇回过神来,勉强一笑。
“不说这个了。”
“你们小两口今晚便睡这儿吧。”
“山里夜凉,两个人挤紧一些,莫要冻着。”
说罢,她又看了二人一眼,这才替他们掩上门,提灯离去。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窗外山风掠过竹叶,簌簌作响。
一盏小油灯在桌上摇着,照得屋中光影朦胧。
贾瑞看了看那张床,又看向上官婉儿。
笑道:“我们何时从兄妹变成小两口了?”
上官婉儿低着头,脸颊红得像染了薄霞。
轻声道:“那婆婆眼光厉害,一眼便看出咱们不是兄妹。”
“我若还强辩,反倒更惹她疑心。”
“所以便只能说……说我们是……”
她说不下去,只轻轻咬住唇。
贾瑞点点头:“倒是难为你了。”
上官婉儿抬眸看他一眼,声音极轻。
“也不算难为。”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脸色更红。
贾瑞也听出其中意味,屋中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片刻后,贾瑞指了指床边。
笑道:“那晚上你睡床上。”
“我坐在床下调息便可。”
上官婉儿却轻轻摇头。
“那婆婆年轻时多半也是江湖中人。”
“虽说留我们住下,可未必全然放心。”
“若她夜里偷偷来探,见你我一个床上一个床下,岂不是露了破绽?”
贾瑞眉头微挑。
“那依上官姑娘之意?”
上官婉儿低着头,声音几乎轻得叫人听不清。
“你……你也睡床上吧。”
说完这句,她只觉心口跳得厉害,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贾瑞看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
半晌才道:“这……怕是会有损你的名节吧?”
上官婉儿抬眸看他。
灯影之下,她眼中水光微动,羞意里却有一种认真。
“我既跟你来了这里,便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外头山风吹的窗纸微响。
屋内一灯如豆。
贾瑞静静看了她片刻,终于轻轻一笑。
“既如此,今夜便委屈上官姑娘了。”
上官婉儿轻轻垂眸。
“你莫要再叫我上官姑娘了。”
“叫顺嘴了,若叫那婆婆听见,又要起疑。”
“你……你叫我婉儿便是。”
贾瑞望着她。
终于点头道:“婉儿。”
这一声落下,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桌上那盏小油灯轻轻摇着,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若近若远。
两人便这般静静相持了片刻。
上官婉儿低着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忽然蓦的转身,轻轻一口气吹熄了那盏小油灯。
含羞道:“快睡吧……”
“明日还有正事呢。”
……